闻予先是熟悉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船厂对女厢还是有一定保护的,女厢有一座单独的院落,里面四间房舍,还有单独使用的水井和洗漱池,与男性匠户的宿舍也隔开了一定距离,外头有帮工指挥厅的军士随时巡逻,防着不长眼的人前来骚扰。
归置好自己的东西,小院子里住通铺的女匠户们也开始陆续下工回来了。
有了陈氏的吩咐,他们这一屋里的女人们也没哪个敢这么不长眼地再给下马威。
只是曹氏对几人的态度依然不算友好,而她又是甲长,见闻予只讨好陈氏,却不把她放在眼里,自然不满。
她的态度既摆出来了,一屋子的室友便立场顿现,泾渭分明,即便不为难,也没多少人愿意搭理闻予她们。
“曹姐,今天晚上咱们搭伙做饭,该轮到……”
有个年轻女匠户上前请示,话却只说了一半。
先前闻予就知道,匠户服役属于打免费工,衣食住行是要自己负担的,匠户们有朝廷供应的月粮,还能够以比市面更低的价格买到军队保障粮供应,这就是朝廷给的优待了。
只是做饭,还得你们自己来。
若是没钱或者还不够吃?那就不是朝廷该管的事了。
一般而言,住一起的工友或者老乡们都会一块搭伙做饭,每个厢多半以籍贯分类或许也有此考量。
当然,龙江船厂里并非没有食堂,不然闻予也不会花了一笔钱结果被安排进厨房这个好地方。
船厂里的食堂不是给匠户们吃的罢了。
曹氏的目光投向了闻予三人。
闻予瞬间意会了。
新人面对的霸凌,从吃饭开始。
……
“喂,新来的,你们带了多少粮?”
适才请示曹氏的那年轻女匠户当先问道。
她当是曹氏身边的“文臣”了。
孙大娘和云嫂子顿时就被唬住了,如坐针毡地望向了闻予。
闻予没有动。
“甲长问你们话,你们怎么不答!”
一个五大三粗,膀和腰身一边粗细的大娘叉腰呵道。
这当是曹氏麾下的“武将”了。
“我、我就这点粮了……”
云嫂子第一个顶不住压力,主动翻出了自己的包袱。
孙大娘心眼多,只扣扣索索挖出几个硬邦邦的馍馍,捧在手心凑上去说要请各位姐妹吃。
曹氏皱了皱眉。
那粗壮野蛮的大娘一把挥开了馍馍,不耐道:
“谁稀罕你这破玩意儿!”
孙大娘心疼极了,但也没法子,只能继续去瞧闻予。
闻予依然没动。
曹氏一言不发。
她也早就瞧出来了,这几个人里面闻予才是那个领头的。
既然对方不服软,她也没有纠缠的必要,时日长了自有这丫头好日子过。
她只跟身边的女人说:
“樱桃,我们自己去吃吧,昨儿不是还问厨房割了半斤肥肉,有剩的吧?三位姐妹是有陈厢长罩的,用不着咱们多事。都愣着干什么,走吧!”
这就是投名状没接住,往后也没必要带她们玩的意思了。
哗啦啦一屋子人瞬间便出门去了。
孙大娘和云嫂子心里着急,忙偷偷地拉着闻予到角落里,提议道:
“……毕竟咱们是第一天来,不如散些银钱出去,请她们吃些果子吃食?方才瞧见船厂东门外就有摊贩,许多人在买呢。”
“到底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和她们打好关系总是不错的。”
“是啊闻予,说到底她们也没把我们怎么样,往后一屋子住着,少不得得看她们的眼色。”
闻予横了她们一眼。
眼前这两张带着惶恐和讨好表情的面孔,顿时让闻予梦回当日刚认识何秀姑的时候。
“大娘和嫂子想请客,你们自己怎么不掏钱呢?”
闻予不客气地反问。
孙大娘老脸一红,支吾道:
“我、我手头紧……我们的东西她、她们刚才也看不上啊。”
因为穷,所以慷她人之慨就可以这么没有心理负担?
让她出钱去讨好这一屋子的女人?
凭什么?
凭她闻予长得像冤大头?
闻予冷笑:
“曹甲长刚才说了,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你们还怕什么?”
孙大娘以为她是真不通人情,急道:
“咱们第一天来,什么也没有,不打点好她等明日怎么办?今日放过我们,不代表明日就放过了。她若随便给我们穿小鞋,我们才真是有理没处说了!”
云嫂子也帮腔:
“是啊,咱们没有灶台没有薪柴,怎么吃得上热乎饭?甚至连路都不认识,闻予,你脾气躁,可这会儿不是逞能的时候。”
闻予点着头,飞快检讨了一下自己。
也是这一路上自己太好说话,让她们觉得她还真能被她们搓圆揉扁了。
这两个人怕曹氏和那一群女人,却不怕自己。
瞧吧,还真是不能惯。
她只道:
“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掏,都是出来打工的,要我请什么客?我有我自己的法子,饿不着,你俩就自便吧。”
说罢也不等她们回应,自己就当先跨出门去,哪里管身后的人。
“诶,诶,闻予!”
“闻家丫头!”
孙大娘和云嫂子没想到她竟然拒绝地这么干脆,立刻面面相觑,直到闻予一溜烟走了都没反应过来。
真就不带她们了啊?
那她们怎么办啊?
……
闻予觉得还真是难以理解有些人的脑回路。
孙大娘和云嫂子这么快就忘记自己是被分配去哪儿工作了?
厨房!
新上任的厨娘还能让做饭这题给难住了?
厨房重地,自然也是有军士把守的,可她名正言顺,加上嘴甜钱多,也没哪个军士非要为难她。
“后面那个探头探脑的丫头,也是跟你一道的?”
军士指指后面墙角。
闻予早发现有人跟着自己了。
一回头,一个并不灵活的身影又把脑袋收了回去。
她说道:“一个厢房住着的姐妹,许是我忘东西了,我去说两句话就来,劳烦大哥稍等。”
闻予一伸手就揪住了墙后的胖丫头。
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身量不矮,面色黑黄,圆盘子脸,模样普通但血气很足的样貌,表情有点憨,正惊恐地张大了嘴。
刚才她缩在曹氏那一干人身后,闻予见过她了。
“你、你身手好快!”
“曹甲长让你跟着我的?”
两人同时出声。
胖丫头立刻猛摇头,小心翼翼地说:
“是我自己要跟着你的……我叫阿水,也是宁波府的匠户!比你们早来半个多月,我、我……曹甲长老是不让我吃饭,我饿啊,我想跟着你,看看有没有饭吃。”
闻予:“……”
一个两个都把她当娘吗?
跟着她有奶喝?!
她质问: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来做奸细的?”
对面人眨巴起一对小眼睛:
“什么是奸细?”
闻予:“……”
她低头打量一下阿水的手,干裂粗糙,指甲里没一处干净的,头发也是枯黄分叉,嘴唇上还起了几层死皮迎风飘扬。
确实是一副干苦力的样子。
至于胖丫头的模样……大约是天生的。
总之最后闻予还是把阿水带进了厨房。
“会做饭么?”
阿水疯狂点头,一边连连吞口水,望着闻予手里的一条肉移不开眼睛。
手移到左边,她的头就歪到左边。
手挪到右边,她的头就歪到右边。
闻予感觉自己在逗狗,无奈把肉扔给她,说道:
“那边锅碗灶台随便用,肉全炖了,下一把青菜,煮一锅杂粮饭就行了。”
“你你你……你哪来的肉呀?”
还能哪来的?
当然是高价问灶头上老师傅买的。
但闻予也并不吝惜这点小钱,知道她是厨房新来的帮工,老师傅们非常欢迎——欢迎她多多花钱。
厨房的地位在船厂是比较超然的,大厨们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人脉和后台,犯不着像曹氏那样通过霸凌新人获取好处,闻予这样有钱的匠户在船厂里虽少,却也不是没有,老师傅们见多了,甚至格外欢迎。
有钱就能吃小灶,这就是在大中华吃货家们中流传几百年不断代的黄金法则。
阿水的手艺却意外地很好。
闻予挺满意。
只是……
“你别吃完了,留点我等下要带走。”
闻予不得不提醒这个吃白食上瘾的丫头。
闻情的份都差点不保。
阿水“哦”了声,虽然知道自己这样白吃白拿很不好意思,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啊!
两人吃饭时阿水也说起自己的事来。
她说自己一来,粮食就“请客”叫曹氏她们吃光了,后来她就只能靠给同屋众姐妹洗衣服、铺床,才能换取晚上一点可怜巴巴的口粮。
多数时候烧饭的明明是她!
今日曹氏没拿捏住闻予她们,出门就把邪火撒在了她身上,直接把她撇下不许她跟着一起吃晚饭。
她每天干这么多活,不吃饭怎么行呢?
阿水不解地用筷子戳着饭:
“我不明白,我每天都听话了,为什么不给我饭吃呢?”
闻予心道,就是听话才没饭吃啊。
“你这种情况没跟厢长反映过?”
阿水点头,又摇头,问道:
“你认识陈厢长?她也不大过来的,咱们这些人大多还是听曹甲长的……我也问过别的屋里,能不能搬去她们那,然后她们都跟我说,曹姐是个厚道的好甲长,让我好好跟着她。”
阿水脸上又露出迷惘的表情来。
似乎在不解为什么人人都说曹氏是个好甲长,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没发现曹氏的好?
闻予只觉得她的傻气都快冒出泡来了,忍不住问:
“你怎么会应召来服役的?”
阿水还是她在船厂见到的第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未婚姑娘。
一般未婚女子是不会应召的。
阿水坦然道:
“我家人都死光了……原本定了门亲,去年要成亲的,但我爹冬日里发毒疮,我一直照顾他,夫家嫌我料理毒疮太脏,说要么不管我爹死活叫我先嫁去,要么永远别嫁了。”
她皱眉申辩:
“料理毒疮有什么脏的?对,是臭了点,毒了点,可老大夫说了呀,毒疮就是用嘴是最有效用……”
闻予忙打断:“……停!跳过这部分。”
她还在吃饭呢大姐。
难怪你未婚夫嫌弃,这换了谁不嫌弃!
阿水搔搔头,继续说:
“反正我没嫁,一心服侍我爹直到他过世。虽然夫家没了,但县里给我报了个‘孝女’,嘿嘿,我也不知道有啥用,我也不认字啊!听说以后是有用的……然后又正好遇上了招匠户,工房的大人说反正我也要守孝,来做两年轮班匠,回头顶着‘孝女’的名声就给我安排个好人家……”
阿水美滋滋地畅想着好人家。
闻予越听越觉得不对,“孝女”在这时节是个官方封号,是对女性的一种表彰,类似于新时代“三八红旗手”这种荣耀,甚至是能够录入县志的。
阿水用嘴吸毒疮这种让闻予光听就引起心里不适的行为,理论上确实够得上孝女的标准——
那些“孝女”“烈女”“节妇”的事迹说出来个个奇葩,有什么代夫赴死的,吞血明志的,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没了性命,像阿水这种还算症状比较轻的。
上个月县里也想将闻予的事迹上报的,单杀四五个倭寇这种战绩就算是个男人也不容易做到,但最后遗憾落选,因为闻予输在太过正常,故事没有爆点。
话说回来,阿水全家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又是“孝女”,明明已经可以免除服役了,为什么还会被送来?
大概率是有人用她顶名额了,她们那个县多来她一个,旁人家就能少走一个。
闻予再看还在傻笑的阿水,目光就有些复杂了。
真就被人卖了还在帮忙数钱。
这人还真是傻得一以贯之,不欺负你欺负谁?
闻予无言了,想了想道:
“你做饭不错,往后天天给我做?我保准不让你饿肚子,往后你就不必再去跟着曹氏她们了。”
反正她也不喜欢做厨娘,外包给这个傻丫头正好。
“真的?!”
阿水激动地跳起来,脸上浮起两团高原红。
“我愿意!”
嘹亮的一声喊,让门口的军士都侧目。
“我不必你出钱,只用出力,只一件事,凡事都听我的,不要自作主张,能做到吗?”
闻予提出要求。
谁知阿水却愣了半晌,跟着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闻予:“?”
难道这条件太苛刻?
阿水却哭着道:
“闻予,你对我太好了,呜呜呜,你其实是仙女下凡来救我的吧?”
天知道她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自作主张”了,她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动脑筋了,她最喜欢的就是听别人安排了!
闻予不仅给饭吃,还给足了饭吃,更让她什么都不用想听她的话就行,这不是仙女是什么?!
? ?新一卷要开始铺线,可能开始会比较无聊,大家可以囤几天一起看,但是答应我不要囤太久好嘛!编编说追订非常重要,前两天上推效果很好,我本来都被放弃了现在又被捡起来了,说会再给我两个好推看看嘿嘿,感谢我的读者们!都是你们的功劳!!所以麻烦大家继续多追读多评论哦~
? 我个人其实更喜欢第二卷的大纲,但出场人物和场景都会多很多,祈祷不会写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