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闻情被打,闻予第一反应倒不是愤怒,而是奇怪。
霸凌见多了,但往往霸凌者们享受的是一种长时间折磨他人的快感,第一天就给打成这样的也实在不多见。
“你这是……”
闻情一见闻予,也不哀叫了,只是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
“大妹~~”
闻予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问道:
“小王书办他们知道这事儿吗?怎么闹成这样?”
其他人都在上工,只有邹渠的小孙子留下暂时照顾闻情,小少年也是吓得不轻,两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见着闻予,话里也不由带上了颤音:
“闻姐,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小亭子,别、别多嘴!哎哟!”
闻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错觉,大概觉得闻予会为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出去干架,立刻半仰起身体阻止邹亭多嘴。
一说话,鼻血又喷了,连带着旁边邹亭尖叫一声,又忙着上去替他“堵”上。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笨拙模样更添几分悲惨。
闻予赶紧站远一点,免得溅自己身上。
简直没眼看。
陈氏一直在门边看热闹,觉得这对兄妹的相处模样和她想得还真是不太一样。
这当妹子的这般厉害,结果这兄长竟是个软脚虾?
她说起自己昨晚来送肉的时候,就觉得这里不太对劲,闻情几个都没吃上饭,一溜儿都站在院子里挨罚。
“丫头,你们从前得罪过什么人吧?欺负新人年年有,但到你哥这份上的可不多。要不是我家那口子今天当值恰好看见,换了旁的不管事的,你哥怕是还得少几颗牙。”
虽然陈氏这话有故意邀功的成分,但也确实帮了忙。
如果不是她回去后让丈夫今天早上来看一眼,恐怕闻情还没这么快被救下来。
闻予谢过陈氏,然后又给了她些钱,请她帮忙叫个大夫来。
陈氏知道她大方,对这嘱托也无不可,只是不忘提醒她:
“男人堆里的事,还得是男人自己解决,你一个小姑娘,多留些分寸才是。”
“厢长放心,我明白的,这边的事,多谢您了。”
见闻予如此上道,陈氏昨晚那点气也顺得差不多了,又说:
“你要的房子有眉目了,你哥这样子……还是尽快搬进去吧,伺候汤药也方便。我晚点叫人送钥匙和契书来,是船厂北边两进的民房,你们兄妹俩住尽管够了。”
不愧是行家,她若想办,一夜之间便能办妥。
闻予又谢过她。
陈氏刚想转身离开,廊下脚步声就匆匆响起。
正是小王书办回来了,一脸的疲惫倦怠神色。
他见到闻予出现,终于精神一震,脚下加快了步伐,欣喜道:
“闻姑娘,你可算来了!”
陈氏忍不住再次翻了个白眼,这一个两个三个大男人,见着个小姑娘都跟见到了亲爹似的。
小王书办主动和陈氏见了礼,之后望着陈氏的背影和闻予感慨:
“闻姑娘,这位女厢的厢长看来人不错?今日多亏了她丈夫赵百户……唉,还是你有本事!”
闻予心道,这位还是那么天真。
哪里有什么天生善意的人,不过是大棒与甜枣的一套组合招呼,叫陈氏不敢小觑她罢了。
她截断他的话头,说起正事:
“小王书办,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劳烦从头说说?”
……
事情还要说回前一天众人报道的时候。
就跟陈氏适才提醒的一样,寻常欺负新人的霸凌行动都有一条隐形边界,像曹氏那样才是正常的,而闻情他们一上来就遭遇了如此对待,确实是因为早有人先一步埋下了算计。
还是闻予的老熟人。
罗家父子。
“他们这次也应召了?”
闻予愣了一下,再一想就又觉得不奇怪了。
罗为、罗大友父子两人也是匠户,在此次征兆名单之内实属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们却没有和定海县的匠户们一起出发。
小王书办解释,当初程大人断案,不仅剥夺了父子俩在县衙的公职,还赏了罗为十几大板,听说他也因此好一段时日都不良于行。
后来顾大花和庞县丞的相继倒台,罗家父子在定海县也混不下去了,罗大友就动用往日人脉又去定海卫做外包工了。
定海卫后来成了一团乱麻,他们父子倒是运气颇好,在出事前竟然搭上了宁波府的人脉,先一步应召来了京城做坐班匠。
他又说那罗大友竟还有几分本事,这两个月下来,竟然还混成了二厢八甲的甲长。
没错,就是季元现在的上司。
“哪里真有这般巧合的事。”
闻予猜到:
“他们父子又能出来蹦跶,大约少不了于船师的功劳吧。”
小王书办恍然大悟,抚掌道:
“闻姑娘,这便说得通了!”
于船师也是匠户出身,更是罗大友的师傅,虽然于船师因为与闻予、程允合作,才得了个正九品漕河司副使的官职,但本质上他和闻予就是一次性盟友的关系罢了。
于船师家中人口多,此次大范围征召匠户,多半也免不了名额,而既然罗家父子一起出现在了船厂,那么有很大可能就是其中一人替于船师家顶了个名额……
就如阿水那般。
而投桃报李的,于船师大约就会给罗家父子行一些便利。
这也就解释了父子两人并非是和定海县匠户们一起进京,而是同宁波府其他匠户们一起。
小王书办介绍道,船厂目前这么多工匠,数得上的基本分为三个派系势力。
一派是南京本地住坐匠,自然了,歧视外地人素来是首都人民的专利,这一派匠户地位高又有钱,平素也不太将外地匠户们看在眼里。
一派则被人称为淮西帮,这些匠户自诩生于龙兴之地,虽然人数不多,但因为凝聚力强,行事霸道,好勇斗狠,再加上籍贯优势,在船厂也是出了名的横着走。
还有一派就是宁波帮了。
宁波府的船匠最多,因为历代就擅造船,一向稳定给船厂输送大批量人才,现任宁波帮老大郑鹏是个连小王书办在家乡时就听说过的人物,正是二厢的厢长。
说起这郑鹏,虽然一样是宁波来的轮班匠,却也不知有什么门路,竟在龙江船厂服役已达五年之久,算得上根底深厚。
数年来围绕着他便形成了一股宁波帮的势力。
而于船师和这位郑老大似乎也有些联系,小王书办顺着闻予的猜测推断,他多半卖了于船师这个漕运副使的面子,接纳了罗家父子的加入。
定海县众人本就迟于众人报道,加之没有提前做好功课,闻予又凑巧花钱打点……
倒也怪不得那提举司司吏,他只是按着籍贯将众人编入了宁波帮的势力下罢了。
可谁知道,这却是实实在在送羊入了虎口。
罗大友、罗为父子和闻家本就有旧怨,或者说他们其实对于程允、对整个定海县都是存在恨意的,自然少不得要寻机报复。
而这一回定海县抗倭的事,说来惨烈又荣耀,可在许多心术不正、小肚鸡肠的人嘴里便成了“得意什么?整个宁波府就你们县有能耐?迟到了个把月,知道兄弟们替你们干了多少活?”
被那位郑老大下了如此定调,定海县的这些匠户就立刻被宁波帮排挤在外了,甚至成了重点欺负对象。
小王书办对此又痛心又恼恨,甚至怨怪起自己来:
“都怪我没用。我、我若提前和宁波府的工房打点好,也不至于让大家落到如此境地!”
闻予知道,他一个小书办,又是个书呆子,其实也没办法更多了。
她反而劝他:
“那个什么郑老大怕是连程大人的面子都不会卖……他是此处的土皇帝,只有等人孝敬的份,哪里有向人低头的时候。”
小王书办几人最大的错,就是错在一开始就服了软。
闻予留给闻情的银两不仅叫他们给搜刮光了个精光,众人昨晚却连床铺都没睡上,全叫赶去打了地铺睡墙角。
连闻予那碗肉,也都全数进了这位郑老大的肚子里。
祝林看不下去,险些和他们动手,可是帮工指挥厅的人早已被郑鹏收买,哪里会站在他们几个这边?
寻了个“闲杂人等不允许在船厂过多逗留影响船匠日常工作”的由头,昨晚就已把祝林赶出去了。
就连小王书办,今日过后也得启程离开。
这还不止。
今日一早,定海县的匠户们没钱吃早饭不说,还被分配了最重的活计,闻情终于忍不住上去和他们理论。
谁知道郑鹏的一个狗腿子却是个兔儿爷,而闻情精致的长相在一干糙汉中本来格外瞩目,对方由此起了色心,上去言语调戏侮辱,还说什么让他晚上主动点爬炕,郑老大就会放过他们一干人。
牺牲他一个,成全老乡们。
闻情再怎样也是个钢铁直男,哪里受的了这种屈辱,当即就发了狠冲上去跟人干仗。
……结果可想而知,被狠狠虐菜了。
也幸好今天白天换了陈氏的丈夫赵百户当值,前一夜他又恰好跟自家老婆通过气,正要来寻闻情这个“三厢四甲十八号”认认脸,也算巧合地出手阻止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他若来得再晚点,闻情怕是连裤子都要被扒了。
再若是不巧今日碰上的依然是郑鹏收买的指挥厅军士,给闻情扣上个挑起争端的帽子,他少不了还得挨上十来鞭,连躺在床上养伤的资格都得被剥夺。
闻予:“……”
难怪闻情这家伙刚才死活不让邹亭跟自己说这事。
这种侮辱实在不愿意让家人知道。
闻予顿了顿,继续问道:
“听你的说法,郑鹏是二厢的厢长,并不是闻情的直接上级……所以三厢是谁管的?”
这些事小王书办还是打听清楚了,回道:
“一厢厢长名唤戴嵩,是淮西帮的领头人,他还有个同胞兄弟戴韬,二人孔武有力,在船厂里一向无人敢惹。”
“二厢厢长便是这郑鹏了;四厢厢长名唤沈文,乃本地住坐匠,听说不太参与匠户之间争斗。”
“只有这三厢厢长嘛……”
小王书办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又无语地道:
“人都唤其曾老,是个技术高超却十分耳背的老船匠,他老人家一向不太管事……适才我便是去寻他帮忙的。”
可是结果呢?
曾老那耳背程度堪比“马冬什么”“什么冬梅”“马什么梅”的问路大爷,主打一个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把一向好脾气的小王书办都直接绕得生气了,最终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告辞退下。
所以,因为三厢厢长的不作为,以至于郑鹏可以直接伸手控制大部分三厢的人。
闻予点点头,也算是清楚了眼下船厂里的权力分布。
三派斗争,加上一个骑墙派,瓜分了匠户势力。
她不免又觉得好笑。
就这一个小小船厂,还玩起了三国呢?
看着眼前小王书办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生无可恋、活人微死的样子,闻予道:
“我都听明白了。小王书办,你一路护送我们也不容易,不如先去歇歇吧。有句话那些军士说的不错,匠户的事还得匠户来解决,你是外人,不方便插手过深。”
小王书办攥紧了拳头,愤慨道:
“可、可是眼下这样怎么办呢?闻姑娘,我知道你一向聪明,你一定是有办法的,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闻予却不打算再让这没用的小书生牵扯进来。
可他好像又不肯善罢甘休。
“确实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
小王书办赶紧竖起耳朵,却听她道:
“我请陈厢长在外赁了个民房,若你和祝林不急着走,一起去那住几天也行……眼下闻情受伤了,也得挪出去养伤。这事儿还要麻烦你了。”
小王书办:“……”
她让他帮的忙,就是让他做管家公啊?
可他觉得自己还能发挥一下更大的价值啊!
闻予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大概是很想见识一下王巡检口中闻姑娘那“出神入化”“让倭寇闻风丧胆”的武艺了,把那什么宁波帮郑老大揍得满地找牙给闻情报仇。
但闻予可没有在船厂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计划。
暴力永远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罢了,还是最简单的那部分。
“我先出去一下……不是打架,小王书办,你就放心吧。”
哪里是放心,分明是让他死心。
他眼巴巴地问:“那你是要去哪?”
闻予道:
“闻情这样躺着,他的活谁干?我今日先去替他做半天。”
这时候龙江船厂可没有工人的病假福利,歇了多久后面皆要悉数补回来的。
“啊?”
小书呆不敢置信。
这么好说话?
这还是闻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