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
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墙上的山水画，照得像蒙了一层雾。
苏晚走在前面，陆沉渊走在后面。
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很快，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哪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不是不小心打翻的，是用力气摔的。
然后，是霍震东的声音。
隔着一扇门，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语气很重，很急。
接着是霍林骁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
再然后是宋玉竹的哭声，比之前更大了。
苏晚没有停。
她下楼梯，走出一楼大门，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她眯了一下眼。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在地上拍的砰砰声很有节奏。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整件事画句号。
陆沉渊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晚的手。
苏晚的手有点凉，被他握着，慢慢暖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一高一矮，靠在一起。
……
霍震东当天晚上，就给宋怀远打了电话。
电话是晚上八点多打的。
白天的事情，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
宋玉竹被霍林骁扶回住处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整个人挂在丈夫身上，像一摊烂泥。
霍震东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他坐在招待所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歇了很久。
周叔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等到缓过劲来，霍震东让周叔，扶他坐到电话机旁边，拨了宋怀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宋怀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听起来像是已经睡下了。
但听到霍震东的声音后，他立刻清醒了。
霍震东没有寒暄，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晚被混混围攻的事，宋玉竹雇凶的事，陆沉渊来讨说法的事，宋玉竹跪地求饶的事。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宋玉竹遮掩，原原本本，有一说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霍震东以为电话断了，喂了一声。
宋怀远的声音传过来，很低也很沉：“我让老大和他媳妇，明天就过去。”
第二天上午。
宋建国和林婉清乘坐专机，抵达云城。
专机停在云城西郊的军用机场，这是霍家通过关系协调的。
飞机不大，银白色的机身，机翼上涂着红色的标志，在阳光下很显眼。
舷梯放下来，宋建国先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舷梯顶端扫了一眼机场。
然后回头伸手，扶了林婉清一把。
林婉清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墨镜。
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脸上没什么皱纹，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扶舷梯的时候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恐高，而是因为紧张。
她昨晚一夜没睡。
宋怀远打完电话后，把宋建国和林婉清，叫到了书房。
老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一口没喝。
宋建国站在书桌前面，林婉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都不敢说话。
宋怀远把事情说了。
说完之后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不大，但很重：“那个苏晚，可能就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林婉清当时就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很大的声响，她没顾上去扶。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宋建国的反应比她冷静。
他皱了皱眉，问了一句：“确定吗？”
“不确定。”宋怀远说，“所以才让你们去看看。”
专车在机场外面等着。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停在跑道尽头的出口处，司机穿着白手套，站在车旁边。
看到宋建国夫妇出来，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宋建国先上车，林婉清跟在后面，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车子开动了。
从机场到军区附近的别墅，大约四十分钟。
林婉清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被拧成了麻花。
她看着窗外，云城的街道和老家的不一样，更窄和更旧。
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发光。
她在想苏晚。
不，
林婉清不知道苏晚长什么样。
她只是从霍震东的描述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女人，二十多岁，长得很像她年轻时候。
她在想那个人，会用什么眼神看她。
是恨？
是冷漠？
还是根本不在乎？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心里发紧。
宋建国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他没有睡着，是在想事情。
作为宋怀远的长子，他在中央部委任职多年，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情。
但这件事不一样。
这不是工作，而是家事。
不是他能用权力和手腕，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在想怎么开口，怎么面对，怎么收场。
车子在一个路口拐了弯，开进一条林荫道。
路两边是别墅区，一栋一栋的小楼，掩在树丛后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鸟叫声。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停下来。
门口有一小块草坪，种着几棵冬青，修剪得很整齐。
霍家在军区附近的别墅。
说是别墅，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
比招待所好一些，但也不算多豪华。
楼前的铁门敞着，车子直接开进去，停在台阶前面。
车门打开，宋建国先下车，伸手扶林婉清。
林婉清扶着车门下来，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阳光照在灰色的墙面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霍林骁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迎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比昨天在招待所见到时精神了一些。
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有点干裂。
“爸，妈。”霍林骁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平稳，表情也很自然。
但林婉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