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呢?”林婉清问道。
“在里面。”霍林骁侧身让开门口,“她昨天晚上没怎么睡,精神不太好。”
林婉清的脚步加快了一些,几乎是小跑着上了台阶,推门进去。
客厅里开着灯。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的,空气里有一股药膏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花露水。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没人动过。
电视没开,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宋玉竹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布,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没有梳,散在肩膀上,乱糟糟的。
脸上也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露着所有的伤痕。
左脸肿得比右脸厉害,从颧骨到下巴一片青紫,嘴角的伤口,结了黑色的痂。
眼眶下面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黄绿色。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
看到林婉清的那一刻,宋玉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演技好,是真的忍不住了。
这一两天她经历了太多,恐惧、屈辱、愤怒、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就像决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妈——”宋玉竹声音嘶哑的喊道,像是哭哑了嗓子,还没恢复过来。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林婉清扑过去。
林婉清接住了她。
宋玉竹扑进她怀里,双手搂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真正的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把林婉清风衣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
“爸、妈,你们可算来了……”宋玉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我被人欺负了……他们都要害我……”
林婉清的手,拍着女儿的背。
她的眼眶也红了,嘴唇在哆嗦,但她忍住了没哭。
林婉清转头看了宋建国一眼。
宋建国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谁欺负你了?”林婉清的声音有点抖,“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就是那个苏晚!”宋玉竹从林婉清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的,指着自己的脸。
“你看我的脸,都是她打的!”
“她打了我两次,还说要让我消失。”
“她说要把我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林婉清看着女儿的脸,青紫色的淤青,结痂的伤口,肿得变了形的脸颊。
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这是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从襁褓里一手带大的女儿,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她要杀我……”宋玉竹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说她不在乎我是谁,她说她惹得起……她还说她才是……”
宋玉竹突然停住了。
不能说。
她差点说漏了嘴。
不能说“她还说她才是宋家的亲生女儿”。
现在不能说,在父母还没见到苏晚之前不能说。
宋玉竹不确定父母知道多少,也不确定爷爷告诉他们多少,更不确定苏晚那边说了多少。
说多了会露馅,说错了会完蛋。
“她还说什么了?”宋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低沉又平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力。
宋玉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从林婉清肩膀上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父亲。
宋建国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盏灯,照得她心里发虚。
“她还说……说我活该。”宋玉竹把话圆回来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
“她不讲道理……妈,她真的不讲道理……”
林婉清把女儿搂得更紧了。
她的下巴搁在宋玉竹的头顶上,闭了一下眼睛。
在她的心里,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有一个叫苏晚的医生,打了她的女儿,不止一次,把她女儿的脸,打成了这样。
至于什么雇混混、什么围攻,她不知道。
也没人告诉她。
霍林骁站在门口外面,背靠着墙,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他听到宋玉竹说的话,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没有拆穿,也没有附和。
他就那么靠着墙站着,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拇指在烟卷上,一下一下地碾。
他的脑子里在想一件事:陆沉渊。
那个该死的陆沉渊。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上午。
宋建国和林婉清,直接去了军区医院。
他们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通过霍家,甚至没有告诉霍林骁。
早上七点半,两个人在别墅的餐厅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饭。
林婉清只喝了几口粥,宋建国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半碗稀饭。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八点钟,司机把车开到门口。
宋建国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林婉清穿了一件铁灰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
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往脸上扑了粉,涂了淡淡的口红。
不是要打扮,是要给自己撑一口气。
车子开到军区医院门口的时候,差一刻不到九点。
医院已经开始忙了。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来看病的,有来送饭的,有推着自行车经过的。
门卫刘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多看了两眼,但没拦。
宋建国和林婉清下了车。
宋建国走在前面,步子很大,皮鞋踩在水门汀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婉清跟在后面,手包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皮革里。
两个人走进医院大门,穿过院子,进了门诊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墙裙,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挂号窗口前排着队,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说话,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窝蜂。
宋建国找到外科诊室的牌子,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
诊室的门关着,门框旁边的墙上贴着,“外科三诊室”的白色塑料牌。
上面还有苏晚的名字,用小楷写着,字迹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