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震东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平和了很多。
但那种平和不是放松，而是疲惫。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刚做完手术没几天，身体还没恢复，就要处理这种事。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撑到了极限。
“今天的事，我霍家认。”霍震东看着苏晚，一字一句地说。
“玉竹做的事，我没有脸替她求情。”
“但该有的交代，我会给你。”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霍震东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宋玉竹，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堆垃圾。
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
“玉竹。”他只叫了一个名字。
宋玉竹的身体，猛地一抖。
她听出了爷爷声音里的东西。
那不是叫她吃饭的语气。
也不是叫她过来，看东西的语气。
而是最后通牒的语气。
宋玉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霍震东，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道歉。”霍震东说。
两个字。
没有“给苏医生”，没有“好好道歉”。
就是“道歉”。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宋玉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是假哭，而是真哭。
她不想道歉。
尤其是给苏晚道歉。
给她最恨的人道歉，给那个可能抢走她一切的人道歉。
宋玉竹不想。
但她没有选择。
爷爷的态度，已经表明了，霍林骁的沉默，已经表明了。
如果她不道歉，失去的不只是爷爷的宠爱，丈夫的支持。
还有她作为霍家少奶奶的一切。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苏晚。
从跪着到转身，她用了好几秒。
不是故意拖延，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膝盖疼，腰疼，脖子僵硬，浑身都在发抖。
她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宋玉竹面对着苏晚。
苏晚比她高，她跪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苏晚的脸。
灯光从苏晚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宋玉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然后，她又张了张嘴。
“苏医生，对……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
不是因为她不想让苏晚听到，而是因为她真的发不出，更大的声音了。
恐惧、屈辱、愤怒、绝望。
这些情绪像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把她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错了……我不该……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说不出来，是因为她要说的话，太丑陋了。
“我不该雇人袭击你”，“我不该雇人车仑女干你”，“我不该想毁了你”……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畜生。
承认自己做了，畜生都不如的事。
“我不该雇人袭击你。”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求求你原谅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说着说着，额头垂了下去，磕在地毯上。
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地毯，肩膀剧烈地抖动。
那样子不像一个人在道歉。
倒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在求饶。
霍林骁始终没有回头。
陆沉渊站在苏晚身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宋玉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想伸手握苏晚的手，但忍住了。
在霍家人面前，他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苏晚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女人。
宋玉竹趴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毛衣皱成一团。
整个人像一堆，被丢弃的衣物。
她的肩膀在抖，后背在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抽泣的声音。
宋玉竹的脸埋在手臂里，看不到表情。
苏晚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涟漪。
不是刻意压制的平静，是真的没有感觉。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得势的时候嚣张跋扈，不可一世，觉得自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失势的时候跪地求饶，摇尾乞怜，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
只要能活命，什么都愿意做。
她见过一个毒枭，在被抓住之前，杀了几十个人。
被抓之后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嘴里喊着“我错了”。
她见过一个间谍，出卖了十几份机密文件，暴露之后哭着求饶，说自己是被逼的，说自己不想的。
他们跪在地上的样子，和宋玉竹一模一样。
不是真的认错，而是真的怕了。
“宋玉竹。”苏晚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不是温和，而是冷漠。
像冬天的风，吹在脸上不疼。
但冷到骨头里。
宋玉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宋玉竹的表情凝固了。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哭声停了。
“不是每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苏晚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今天的事，我会记住。”
她不会原谅宋玉竹。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值得原谅。
雇人车仑女干，这种事不在“对不起”，和“没关系”的范围内。
不是所有错误，都能用道歉来弥补。
有些错误做出来了，就要一直背着。
宋玉竹背得起背不起，那是她的事。
苏晚不负责，替她减轻负担。
苏晚转过身，看着霍震东。
“霍老先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但我希望你能管好，你的孙媳妇，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重。
不是请求，而是要求。
不是“请不要再让她来找我”。
是“你们必须管好她，别让我再看到她”。
霍震东看着苏晚，沉默了几秒。
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他点了点头。
“你放心。”他说。
苏晚没有再看宋玉竹，也没有看霍林骁。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陆沉渊跟在她身后，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