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喝口水吧。”
周叔端了一杯温水过来。
霍震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把杯子还给周叔。
“老周,你记不记得,当年宋家那个孩子丢了,老宋他媳妇难过了多少年?”
“好几年。”周叔想了想:“我记得宋太太那几年,眼睛一直不好,说是哭的。”
霍震东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门外走廊里,宋玉竹端着一个保温桶站着。
她八点十分就来了,想着给爷爷送汤。
保姆炖了鸡汤,用保温桶装着,她亲手提过来。
走到门口时,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正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霍震东的声音:“老宋,是我,震东。”
宋玉竹的手停住了。
她知道“老宋”是谁。
宋家老爷子宋怀远,也就是她的爷爷。
她本来不应该偷听。
宋家教育她要懂规矩,有教养。
但她的脚钉在了地上,手举着没有敲下去。
好奇心像一只手,掐住了宋玉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
然后,她听到霍震东说:“我今天见了一个女人,和你儿媳妇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保温桶晃了一下,鸡汤在里面咣当响了一声。
宋玉竹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苏医生,给我主刀的。”
“她的眼睛、鼻子、脸型,简直就是你儿媳妇的翻版。”
苏晚。
那个女医生,主刀的那个。
宋玉竹的脑海中,浮现出苏晚的脸。
白大褂,黑色短发,眼睛不算很大,但很有神。
那天在手术室门口,她看了苏晚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现在回想起来,那张脸确实在哪里见过。
像谁?
像她母亲年轻时候。
“她说自己刚出生就被换了,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保温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宋玉竹的手指发凉,她攥紧了保温桶的提手。
“我怀疑,她就是你们当年丢的那个孙女。”
那几秒钟里,宋玉竹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在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
然后,宋玉竹听到茶杯摔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的。
宋怀远摔了杯子。
宋玉竹转身走了。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送汤,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宋玉竹端着保温桶,走回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正常的动作。
但她的脑子里是空的。
进房间后她关上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宋玉竹坐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隔壁房间有人开门关门。
这些声音她都能听到,但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听不真切。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三岁,
她在宋家大宅的花园里跑,宋怀远在后面追她,笑呵呵地说“玉竹慢点跑,别摔了”。
七岁,
她上学第一天,母亲林婉清亲手给她扎辫子,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红色蝴蝶结。
十二岁。
她生日的时候,宋怀远送了她一条钻石项链,说“我们玉竹是宋家的掌上明珠”。
十八岁,
她嫁给霍林骁,婚礼在京都最贵的酒店办,来了三百多人。
宋怀远牵着她走过红毯,把她交到霍林骁手里。
每一个画面里她都是主角,都是宋家最宠爱的千金。
但如果她不是宋家的亲生女儿呢?
如果苏晚才是真正的宋家血脉,那她算什么?
一个冒牌货?
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宋玉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答案。
宋家对亲生女儿,亏欠了二十多年,一旦知道真相,会用一切来补偿。
钱财、地位、宠爱,所有原本属于她的东西,都会被拿来填补那个,亏欠了二十多年的窟窿。
而她会被挤出去。
宋玉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是一张精致漂亮的脸,皮肤白,下巴尖,嘴唇红润。
但她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不是宋家人的脸。
她不像林婉清,也不像宋建国,更不像宋怀远。
以前所有人都说“女大十八变”,女儿像父亲多一些,宋建国小时候也是单眼皮。
她信了。
每个人都信了。
现在她却不信了。
宋玉竹攥紧了梳妆台边缘。
镜子里的她眼神慢慢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狠毒。
她不能让任何人,毁掉自己的人生。
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宋家千金的身份,霍家少奶奶的地位……
这些都是她的。
她也不会拱手让给任何人。
即使那个真正的宋家女儿也不行。
宋玉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漆黑的夜,远处军区大院的灯光,星星点点。
她的脸映在玻璃上,模糊不清。
宋玉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了窗帘。
……
霍震东恢复得很快。
术后第三天,他已经能下床走动。
早上护士来查房时,看到老人自己在走廊里散步,步子不快但很稳,腰杆挺得笔直。
护士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这天上午十点。
苏晚正在诊室给病人看病,霍林骁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站在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苏医生,方便吗?”
苏晚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头都没抬:“等一下。”
霍林骁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
苏晚看完那个病人,开了药方,把老太太送走,才抬头看他。
“什么事?”
“我爷爷想请你过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苏晚看了看表,十点十分。
上午的病人已经看完了,下午两点才上班。
她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到衣架上,拿起桌上的笔放进兜里。
“走吧。”
两人穿过走廊,下楼经过院子,走进招待所的小楼。
一路上霍林骁走在前面,没怎么说话。
苏晚跟在他后面,也没说话。
上楼的时候,霍林骁侧身让她先走。
苏晚没客气,直接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