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林骁愣了一下。
他回想刚才苏晚的脸,瓜子脸,高鼻梁,眼睛不算很大,但很有神。
霍林骁见过这张脸,或者说这张脸的影子。
“像林阿姨年轻时候。”霍林骁说。
林阿姨就是宋玉竹的母亲林婉清。
霍林骁小时候,见过林婉清年轻时的照片。
扎两条辫子,瓜子脸,眼睛很亮,和苏晚确实有几分相似。
宋玉竹的毛线针又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霍林骁,又看向霍震东。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手指无意识地把毛线针攥紧了。
霍震东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他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去。
“爷爷,您的意思是?”霍林骁试探着问。
“没什么意思。”霍震东打断了他,“就是随便问问。”
老人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霍林骁看了爷爷一眼,没有再问。
他走到窗边,重新拿起报纸,但却没有看。
霍林骁的目光落在窗外,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白大褂一闪而过。
宋玉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毛线针一针一针地动,手指很灵活,但她的眼睛没有焦点,盯着毛线却像什么也没看到。
织了两行,她低头检查,发现漏了一针,又拆了重新织。
霍震东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手指还在被子上面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不像是睡着了,像是在想事情。
屋子里谁都没说话。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九点整,钟响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很清楚。
霍震东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又闭上了。
……
霍震东当天下午就出了院。
准确地说,是从医院病房,转到了军区招待所。
招待所在医院后面,走路五分钟,是一栋灰砖小楼,专门用来接待来军区的贵宾。
医院把最大的套房腾出来,改成了高级病房,里面应有尽有,比普通病房舒服得多。
晚上八点。
霍震东半靠在套间的床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但精神比早上又好了一些。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老人吃了几口就推到了一边。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门口。
“老周。”他喊了一声。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外间走进来,穿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这是霍家的老管家周叔,跟着霍震东三十多年了。
“让他们都去休息吧,今晚上不用伺候了。”霍震东说。
“是,老爷。”周叔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外间传来关门声和说话声,然后安静了。
周叔走回来,把套间的门关好,站在一旁。
霍震东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老宋,是我,震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是宋怀远的声音,带着笑意:“老哥,身体怎么样了?手术还顺利吗?”
“手术很成功。但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这个。”
霍震东的声音变得低沉,不像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号。
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被子上面攥了一下。
“我今天见了一个女人,和你儿媳妇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宋怀远没说话,但霍震东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像是一个人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
大概过了四五秒,宋怀远才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轻松:“你说什么?”
“苏医生,给我主刀的。”霍震东说,“她的眼睛、鼻子、脸型,简直就是你儿媳妇年轻时候的翻版,我越看越觉得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前浮现出苏晚的脸。
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一整张脸。
那双眼睛他越看越觉得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后来他想起来了——在宋家,看到林婉清年轻时候的照片。
“她多大了?”宋怀远问。
“二十四,说是本地人,养父母都不在了,刚出生就被人换了,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宋怀远的声音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霍震东和他认识四十多年,听得出来。
那是一个人想稳住自己,但没有完全稳住的声音。
“你是说……”宋怀远没有把话说完整,像是在怕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我怀疑,她就是你们当年丢的那个孙女。”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霍震东等了两秒,三秒,四秒。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很清脆,像陶瓷摔在地上。
接着是宋怀远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闷,像是捂着话筒说的。
“老宋?”
“老宋你还在吗?”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响声,然后是宋怀远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在。”
“你打算怎么办?”
宋怀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我让建国和他媳妇过去一趟。”
“先别急。”霍震东说,“现在只是怀疑,还不确定。”
“最好是先做亲子鉴定,确定了再说。”
“你说的那个苏医生,她知道吗?”
“不知道,我今天没跟她说什么,就是问了问她家里的情况。”霍震东想了想,又说,“老宋,我跟你说句实话。”
“如果她真是你们宋家的孩子,这孩子这些年过得不好。”
“她说养父母都不在了,但我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养父母对她好的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宋怀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知道了。”
霍震东又说了几句,让宋怀远保重身体,别着急。
挂了电话后,他没有立刻放下话筒,而是举在耳边多听了几秒。
电话那头已经没声音了,但他觉得宋怀远还没有挂。
“老宋,”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如果是真的,这是好事。”
那边“嗯”了一声,然后挂了。
霍震东把话筒放回去,靠回枕头上。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没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