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转身要走,老人突然开口:“苏医生,你是哪里人?”
苏晚停住:“本地人。”
老人又问:“父母是做什么的?”
“都不在了。”
老人“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你今年多大?”
苏晚回应:“二十四。”
老人皱了皱眉。
这时,旁边的霍林骁叫了一声:“爷爷。”
老人摆摆手:“没事了,你忙去吧。”
苏晚点头离开。
走廊里,霍震东半靠在床上,对孙子说:“去查查,这个苏医生家里什么情况。”
霍林骁皱眉:“爷爷,您这是?”
“让你去就去。”
霍林骁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宋玉竹坐在沙发上,看着爷孙俩的对话,手指慢慢攥紧了手包的带子。
……
手术后第二天,苏晚例行查房。
早上八点半,她拿着病历夹,推开霍震东的病房门。
老人已经醒了,半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茶,还在冒热气。
霍林骁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报纸但没有在看。
宋玉竹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手里织着什么东西,毛线团放在脚边。
看到苏晚进来,霍震东把茶杯放下,目光立刻锁在她脸上。
这种眼神苏晚昨天就注意到了,今天还是一样。
老人看她的方式,不像病人看医生,像在辨认什么。
“霍老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苏晚走到床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好多了。”霍震东的声音,比昨天有力气,脸色也好了些,蜡黄退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
苏晚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拿出听诊器。
她搓了搓听诊器的探头,放到老人胸口:“深呼吸。”
霍震东吸了口气。
“再吸。”
又吸了一口。
苏晚移动探头,听了左肺右肺,又听了心脏。
心跳有力,节律整齐,没有杂音。
她收起听诊器,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血压计,绑在老人胳膊上。
血压135/85,对于七十多岁有高血压史的人来说,这个数值很不错。
“血压正常,心肺都挺好。”苏晚在病历上记录数据,“比预期的恢复速度要快。”
她把病历夹夹好,转身要走。
“苏医生,坐一会儿。”霍震东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苏晚看了看表,八点四十五,下一床查房在九点十分。
她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霍震东上下打量着她。
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白大褂上,别着的工牌,又看回脸上。
工牌上有苏晚的黑白照片,照片下面写着姓名和科室。
“苏晚。”老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你是哪里人?”
“本地人,霍老先生。”
“本地的?哪个区?”
“城南。”
霍震东点了点头。
城南是老城区,住的多数是普通工人家庭。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又问:“父母是做什么的?”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两三秒,这两三秒的时间里,病房里很安静。
霍林骁翻报纸的声音停了,宋玉竹织毛衣的针也顿了一下。
苏晚在想要不要说真话。最终她开口了:“我没有父母。”
“养父已经去世了,养母也不在了。”
霍震东的眉头皱起来,眉头之间挤出一个川字:“什么意思?你不是亲生的?”
“我刚出生就被人换了。”苏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情,跟自己没关系。
“是谁换的,亲生父母是谁,我都不知道。”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霍林骁从窗边转过身来,手里的报纸搭在窗台上。
他看着苏晚,眉头微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女医生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一般人说到身世,多少会有些情绪波动。
但她没有,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正常人。
宋玉竹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线针停住了。
她的手没有动,但眼神在动。
从苏晚的脸上,扫到霍震东脸上,又从霍震东的脸上,扫回苏晚脸上。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没人注意。
霍震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突然咳了起来,先是轻咳两声,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肩膀都在抖。
护士小周连忙从门口走过来,要去拍老人的背。
霍震东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咳了几声,缓过来了,拿床头柜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苏晚的脸。
那种眼神很奇怪。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更不是好奇。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棵树。
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所以要一直盯着看。
苏晚注意到了这个眼神。
她做医生几年了,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和家属。
有人感激,有人挑剔,有人冷漠,有人热情。
但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
认错。
这个词突然冒出来。
老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认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苏晚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在椅子上坐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霍老先生,您好好休息。”她站起来,“我先去查别的病房了。”
霍震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苏晚拿起病历夹,走到门口时和霍林骁擦肩而过。
霍林骁比她高一个头,目光从她头顶压下来,苏晚没有抬头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门关上。
走廊里,苏晚靠着墙站了两秒。
她想起霍震东的眼神,和问的那些问题。
哪里人,父母做什么的,是不是亲生的。
一个普通病人,不会这么问医生。
霍震东不是普通病人,但他问这些也不是因为,不普通的身份。
苏晚直起身,去查下一间病房。
病房里。
霍震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人半靠在床上,眼睛盯着关上的门,像是那扇门后面还有什么,他没看清楚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温已经凉了。
“林骁。”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爷爷。”霍林骁应了一声,从窗边走到床尾,双手搭在床尾栏杆上。
“你觉得这个苏医生,长得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