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震东住在二楼的套间。
苏晚进门时,老人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晒太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里。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外套,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
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刚浇过水,叶面上还有水珠。
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霍震东看到苏晚进来,立刻就笑了。
“苏医生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苏晚坐下了。
霍林骁站在门口没进来,把门带上了。
霍震东上下打量了苏晚几秒,和前几天一样,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开门见山,没有铺垫。
“苏医生,我想请你做我的私人医生。”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霍震东说,“你可以继续在医院上班,有需要的时候过来就行。”
“当然,不会耽误你的正常工作。”
三倍。
苏晚现在的工资,是每个月七十八块钱。
三倍就是两百三十四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但苏晚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霍震东的眼睛,老者的眼神里有感激和欣赏,这些都是正常的。
但还有别的东西,更深层的东西,藏在瞳孔深处。
像在确认什么,验证什么。
这种眼神苏晚这几天,见过好几次了。
每次查房,老人都是这样看她。
“多谢霍老先生抬爱。”苏晚说,“让我考虑几天。”
霍震东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不急,我还会在军区休养一段时间。”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另外,我还有个孙子,跟你一样也是医生。”
“过两天会过来,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好。”苏晚点了点头。
霍震东又说了一些话。
大意是苏晚的手术,做得很好,他几十年没遇到过,手法这么利落的医生,觉得是个人才,不想错过。
苏晚听着,不时点一下头,但没有多说什么。
聊了大概十分钟,苏晚起身告辞。
“霍老先生,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好,你去忙。”
苏晚转身走出套间,带上门。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到走廊拐角时,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
一道目光。
很沉,像一只手按在她背上。
苏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拐角时,她用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走廊另一端,宋玉竹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苏晚见过。
前世在任务中见过很多次。
是一条蛇盯上猎物时的眼神,阴冷,黏腻,让人后背发紧。
苏晚的脚步没停,拐过弯下了楼。
宋玉竹站在走廊里,目送苏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的茶杯攥得很紧。
她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从苏晚进门开始。
霍林骁去请苏晚时,她在走廊里看到了。
她看着霍林骁,敲开苏晚的诊室门,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直到他们进了爷爷的房间。
然后,她就站在这里等,等了十几分钟,一动没动。
苏晚出来时,她盯着她看。
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这张脸越看,她越觉得刺眼。
不是因为她不好看。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看了。
那种好看不是精心打扮出来的,是天生骨子里的。
瓜子脸,高鼻梁,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清冷。
宋玉竹想起霍震东,在电话里说的话:“和你儿媳妇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她没见过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家里有一本老相册,里面有几张,林婉清年轻时的照片。
黑白的,穿碎花裙子,扎两条辫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
笑容很干净,眼睛很亮。
她现在闭上眼睛,那张照片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和苏晚的脸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
宋玉竹攥紧了茶杯,转身回了房间。
苏晚回到诊室时,陆沉渊已经在了。
他坐在诊室的长椅上,军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但他没在看,而是看着门口。
“你怎么来了?”苏晚问。
“路过。”陆沉渊站起来,“霍家的人找你做什么?”
苏晚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陆沉渊说的“路过”,是什么意思。
陆沉渊的团部在东边,医院在西边,顺路顺不过来。
“霍家老爷子想请我,做私人医生,工资三倍。”
陆沉渊皱了皱眉:“你答应了?”
“没,我说考虑几天。”
陆沉渊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件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苏晚桌上。
绿色玻璃纸包着的,上面印着橘子图案。
“食堂老张给的,说是老家寄过来的。”
苏晚拿起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中带酸。
“晚上我来接你。”陆沉渊说完就走了。
苏晚坐在诊室里,嚼着嘴里的糖,想着霍震东的眼神,又想着走廊里宋玉竹的眼神。
一个在确认什么。
一个在防备什么。
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扔进垃圾桶,翻开下一本病历。
第二天傍晚,五点四十。
苏晚脱下白大褂挂好,把桌上的病历归档,拿起自己的包走出诊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护士在护士站交班,说话声不大,偶尔笑一声。
苏晚下楼,经过一楼大厅时,和刘大爷打了个招呼,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医院门口有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色的。
夕阳在西边,把整条路照成橘红色。
苏晚沿着路边往东走,准备走到前面的公交站坐车。
刚走了十几步,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开过来,在她前面停下。
不是停下来等红灯,是专门横在她前面,挡住了去路。
车身是黑色的,擦得很亮,能映出旁边梧桐树的影子。
苏晚认得这辆车,是霍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