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宋玉竹。
她今天化了妆,眉毛描得很细,嘴唇涂了暗红色的口红。
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胸针。
从头到脚都很精致,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但宋玉竹的眼神,却不精致。
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粉底盖不住。
说明她昨晚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
“苏医生,上车聊聊?”宋玉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就像是在施舍什么东西。
苏晚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黑色轿车发动了,慢慢跟上来。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玉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关于霍家的事,你最好识相一点。”
苏晚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辆黑色轿车。
宋玉竹的脸在车窗里,夕阳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把她的表情切成了两半。
左边嘴角微微上翘,右边眼睛微微眯着,整张脸写满了不屑和警告。
苏晚走过去两步,弯腰看着车窗里的宋玉竹。
“宋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宋玉竹的眼神像淬了毒。
那种狠不是一时冲动,是琢磨了很久,酝酿了很久,在心里滚了无数遍,才拿出来的狠。
“有些人不是你能攀附的,有些位置不是你能坐的。”
“识相的话,离霍家远一点,离老爷子远一点。”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宋玉竹的眼睛,看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把宋玉竹的心思,翻了个遍。
关于身世的事,宋玉竹肯定知道了。
霍震东那个电话,她八成是偷听到了。
所以她才这么紧张,这么急切,手术完第三天,就沉不住气了。
苏晚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出一个弧度。
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让人后背发凉。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她在前世审问犯人时,常露出的笑。
是那种猫看着爪下老鼠时的表情。
“宋小姐,我是霍老先生的医生。”苏晚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我不需要攀附任何人。”
她直起腰,转身离开。
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苏晚的脚步声,在水泥路上很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路边延伸到马路中间。
宋玉竹坐在车里,看着苏晚的背影慢慢走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的手攥着手包,对前面的司机说:“走。”
轿车发动,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苏晚走到公交站时,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
路上有几辆自行车,一个卖豆腐脑的,推着板车经过,几个刚放学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晚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算了。
宋玉竹来找她,不是来警告她,是来探底的。
想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想试探她对霍家的态度,想看她的反应。
如果苏晚表现出任何异样,宋玉竹就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如果苏晚表现得无所谓,宋玉竹也不会放心,她会觉得苏晚在装。
苏晚刚才的反应,是前者还是后者?
她不确定。
但她不在乎。
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
苏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她不担心宋玉竹。
宋玉竹这种人,她前世见过太多了。
娇生惯养,没经历过真正的挫折,以为自己很厉害,实际上纸糊的。
她真正在意的,是霍震东的那个眼神。
老者看她的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医生,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如果苏晚的猜测是对的,她真的是宋家的女儿,那接下来会有一场大戏。
苏晚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
车子一晃一晃的,她闭上了眼睛。
到站后她下车,走回家。
推开院门时,陆沉渊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子卷到手肘,手里举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
柴垛已经堆了半人高。
“回来了?”他放下斧头,拿起搭在绳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嗯。”
苏晚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
陆沉渊跟进来,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红烧肉,放在桌上。
肉炖了一下午,颜色红亮,肥瘦相间,冒着热气。
“今天怎么想起做红烧肉了?”苏晚在桌边坐下。
“你不是爱吃吗?”陆沉渊盛了两碗米饭,递给她一碗。
苏晚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陆沉渊坐在对面,端着碗吃饭,吃得很快。
他吃东西一直这样,当兵养成的习惯。
吃到一半,陆沉渊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
“今天有人找你麻烦了?”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在医院门口等你,看到你从黑色轿车边走开。”陆沉渊说,“车牌是云城的,霍家的车。”
苏晚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她想了想,还是说了。
“霍家孙媳妇,宋玉竹,让我离霍家远一点,离霍老爷子远一点。”
陆沉渊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又放下。
“她威胁你了?”
“不算威胁,就是警告。”
陆沉渊没再问。
他吃完饭后去洗了碗,然后坐在院子里抽烟。
苏晚从屋里出来时,看到他坐在枣树下面,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生气了?”她问。
“没有。”陆沉渊掐灭烟头,把烟蒂弹到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我在想,霍家那个宋玉竹,她凭什么警告你。”
苏晚没说话。
“你是军区医院的医生,给霍家老爷子做手术,是医院安排的。”
“你不欠霍家什么,也不欠宋家什么。”
陆沉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她没资格警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