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
宋玉竹跪在石阶上,身体摇摇欲坠,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林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碗在她手里抖,热汤洒了一些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没有感觉。
她走过去,蹲在宋玉竹旁边,把碗放在石阶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玉竹,起来,喝口汤。”
林婉清的声音是抖的,像风中的树叶。
宋玉竹没有动。
她的头低垂着,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她的嘴唇在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林婉清俯下身去听,听到了……“爷爷,我错了,求求您收回成命。”
还在说。
跪了快十个小时了,还在说。
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一台报废的录音机,磁带卡住了,发出含混重复,让人心碎的声音。
林婉清抱着她,哭着说:“玉竹,别跪了起来。”
“妈在呢,妈带你回去。”
宋玉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不是挤出来的,是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水,汹涌而出,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
然后,变成了粉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身体瘫软下来,靠在林婉清身上,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小动物。
“妈……”宋玉竹叫了一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林婉清把碗端起来,喂她喝了一口汤。
宋玉竹的嘴唇碰了一下汤,又闭上了,喝不进去。
她的嘴不听使唤了,嘴唇合不拢,牙齿在打颤。
汤从嘴角流出来,沿着下巴滴在林婉清的手上。
林婉清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宋玉竹做错了事,知道她该受惩罚。
但看着她跪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磕破,嘴唇干裂,身体发抖。
林婉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这是她养了二十四年的女儿。
从六斤重的小婴儿,一手带大,一口奶一口饭喂大。
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整夜不睡,上学的时候,每天接送风雨无阻。
不是亲生的,但二十四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那些日日夜夜不是假的。
那些眼泪不是假的。
她跪下去,跪在宋玉竹旁边,伸手抱住她。
两个女人跪在宋家大宅门口。
一个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哭得无声无息。
就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互相支撑着,但谁也站不直。
夜里两点,林婉清晕了过去。
她跪了太久,哭了太久,身体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突然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地倒下去,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保姆从门缝里看到了,赶紧跑出来,把她抬了进去。
宋建国站在大门口,看着躺在地上的林婉清被抬走。
看着宋玉竹还跪在那里,身体摇摇晃晃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叫她起来。
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不会动,也不会说,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宋玉竹的时候。
那天他从部委下班回来,林婉清抱着一个襁褓坐在床上,笑着说:
“建国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红红的,像一只剥了皮的小兔子,但他的眼眶湿了。
那是他的女儿。
二十四年前,他以为那是他的女儿。
宋建国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和宋玉竹散落的头发上。
……
第二天早上。
苏晚出门去医院。
她在京都军区医院的工作手续,已经办好了,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听诊器,和几本医学杂志。
她从东跨院走出来,穿过二进院,穿过一进院,走到大门口。
宋玉竹还跪在那里。
她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二十四小时。
她的膝盖跪烂了,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肤。
额头上有一个很深的口子,血已经干了,和头发粘在一起,结成了一块黑色的硬痂。
嘴唇干裂得,像旱裂的河床,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鲜红的肉。
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每一次眨眼都很慢,像是要费很大的力气。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身体在透支。
她已经没有力气跪直了,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石阶上,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动物。
苏晚从她身边走过。
脚步不快不慢,笃笃笃,不紧不慢。
她的目光从宋玉竹身上扫过去。
没有停留,也没有偏转,像看一块石头,和一棵树,以及看一个和她,完全无关的东西。
苏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
眼睛里的光没有变。
她走到台阶下面,朝左拐,朝医院的方向走了。
宋玉竹抬起头,看着苏晚的背影。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苏晚的白大褂上,白得刺眼。
她一步一步地走远,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像走在T台上,和走在她的人生里。
宋玉竹看着那个背影,眼睛里全是恨。
那种恨,不是突然生出来的。
是在这二十四小时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每一次磕头,每一次等待,每一次失望。
都往那堆火上,添了一把柴。
火烧得很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她不敢说话,不敢骂,连看都不敢多看。
因为她知道。
落到这一步,全是因为这个女人。
但她拿这个女人没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个女人有爷爷撑腰,有陆沉渊护着,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
她什么都不缺,什么也都不怕,谁都不在乎。
你拿什么对付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所以,宋玉竹恨她。
但更怕她。
苏晚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宋玉竹低下头,额头抵在石阶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