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宋玉竹终于撑不住了。
她跪了快三十个小时,身体彻底垮了。
宋玉竹的腿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手撑在石阶上,手指在发抖,虎口处磨出了血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石阶上。
她的眼皮沉得睁不开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宋玉竹努力撑住自己,不让自己倒下。
但身体不是靠意志,就能撑住的。
她的身体突然往前一倾,额头磕在石阶上。
不是慢慢倒下去的,是直直地栽下去的。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比之前所有的声音都大。
血从额头上涌了出来,像拧开了的水龙头,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石阶往下流,流了好几级。
宋玉竹没有动。
没有抬头,没有哭,没有叫。
就那么趴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弃在门口的垃圾。
保姆从门缝里看到了,尖叫了一声,赶紧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鸣着笛,闪着灯,在胡同口停下来。
两个急救医生,抬着担架跑过来,把宋玉竹翻过来,检查瞳孔,摸脉搏,包扎额头的伤口。
然后,把她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
车门关上了,救护车开走了,鸣笛声越来越远。
胡同里又恢复了安静。
宋家大宅门口的石阶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在夕阳里发着暗沉的光。
宋玉竹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她在云城军区医院的诊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宋玉竹的额头上缠着纱布,纱布很白,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她的手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林婉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哭得通红,肿得像核桃。
她在这里守了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睛干涩得发疼,但她睡不着。
她看着宋玉竹苍白的脸,看着纱布上渗出来的血,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滴的药水,心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宋建国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转过来,没有让宋玉竹看到他的脸。
但他的脸上,却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宋玉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有一根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盯着那根闪动的灯管看了很久,灯管的每一次闪动,都像是在问她一个问题。
但她听不到,那个问题是什么。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林婉清要俯下身,才能听到。
林婉清握着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妈在,妈在呢。”
她的声音是抖的,像风中的树叶。
宋玉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
在宋家大宅的院子里追蝴蝶,在林婉清的怀里撒娇,在宋怀远的膝下磕头拜年,在霍林骁的车里第一次接吻。
那些画面像旧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放。
一帧一帧的,有彩色,有黑白,有清楚的,有模糊的。
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妈,我是不是真的,不是宋家的人?”宋玉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她的眼睛还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
林婉清抱着她,哭了。
她哭得很厉害,哭到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泪滴在宋玉竹的头发上,滴在枕头上,滴在那条正在滴药的输液管上。
她想说“你是”。
但这两个字她说不出来。
因为宋玉竹不是,从来都不是。
不是宋家的人,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不是宋怀远的亲孙女,不是宋建国的亲骨肉。
她什么都不是。
但她又是林婉清,养了二十四年的女儿。
这句话不是假的,这件事不是假的。
林婉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宋玉竹哭。
宋建国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京都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他攥烂了,碎屑粘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肩膀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嘴张着,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宋玉竹在医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除了林婉清,没有第二个人来看过她。
宋建国来过两次,每次都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言不发,站一会儿就走了。
霍林骁没有来,连电话都没有打一个。
宋怀远更不会来,他甚至没有让周叔,打电话问一句。
宋玉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着那根闪动的灯管,一下一下的。
像是在倒计时,数她最后的日子。
出院那天。
林婉清来接她。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秋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林婉清替宋玉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里。
林婉清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宋家大宅?
老爷子说了让她们走,她们已经没有资格回去了。
回自己家?
她们在京都的房子,已经被宋怀远收回去了,车也被收回去了,存款也被冻结了。
林婉清报了一个地址,是她一个朋友家的地址。
她打算先借住几天,再想办法。
宋玉竹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京都的秋天很美,银杏叶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像金色的地毯。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落叶上,亮得晃眼。
宋玉竹看着那些落叶,想起宋家大宅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
她突然很想回去看看,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她住了二十四年的西跨院,看看那些她熟悉的东西。
但她回不去了。
那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