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
苏晚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陆沉渊从厨房里,端了一碗姜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天冷了,他每天都会煮一碗姜汤,让她睡前喝了暖身子。
苏晚端起碗喝了一口。
辣的,但很暖。
“陆沉渊。”她放下碗。
“嗯。”
“我去京都。”
陆沉渊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尾,转过身看着她。
苏晚的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脸颊上,脸被姜汤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只有一个决定做出之后的那种安定。
“什么时候?”陆沉渊问。
“越快越好,医院那边我已经想好了,可以办停薪留职。”
“宋怀远在京都有关系,可以安排我去那边的医院工作。”
苏晚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计划了很久的事情。
不是冲动,也不是赌气,是真的想好了。
陆沉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苏晚认得那个纸袋,里面装着他之前查的宋家的材料。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又打开柜子的最底层,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部队发的,印着五角星,边角磨得发白。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文件、证件,还有一把手枪。
他没有拿枪,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京都军区的调令,上面写着陆沉渊的名字,职务,报到时间。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苏晚看着那张纸,抬起头看着陆沉渊。
他站在柜子前面,灯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但苏晚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问。
“嗯。”陆沉渊说,声音不大,“不管你去不去,我都先准备好了。”
“你说去,我就跟你去。”
“你不去,我就把调令退了。”
苏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把调令放在床上,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他。
陆沉渊的手还拿着铁盒子,被她抱住的时候愣了一下,铁盒子差点从手里滑落,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他的手上都是铁盒子的锈味,不敢碰苏晚,悬在半空中。
“你的手。”苏晚说。
“有锈味。”陆沉渊说。
“我不在乎。”
陆沉渊把手放下来,轻轻搂住她的背。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他的手覆在她后背上,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碎她。
苏晚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重也很稳,像鼓点。
“陆沉渊。”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了很久。
姜汤的热气,从床头柜上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窗外的风吹着枣树的枝条,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冬天快来了,但屋里很暖和。
苏晚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陆沉渊:“你什么时候联系的京都军区?”
“从宋怀远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陆沉渊说,“那天你下班回来,跟我说宋怀远来了。”
“我第二天就给京都军区的老战友打了电话,问他那边有没有位置。”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去京都?”
“不知道。”陆沉渊说,“但我知道你不会,一直待在云城。”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得能跟你去。”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摇摆,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见过很多次。
在任务中,在生死关头,在那些值得托付后背的人身上。
那叫可靠。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胡茬,扎手,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指从他的下巴划到脸颊,从脸颊划到耳朵,最后停在他的耳垂上。
陆沉渊的耳朵红了,不是一点红,是整个耳朵都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你耳朵红了。”苏晚说。
“没有。”陆沉渊说。
“有。”
陆沉渊没有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拉下来,握在手里。
他的手心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了。
“明天我去医院办停薪留职。”苏晚说,“你去团部办调任手续。我们争取下周就走。”
“好。”
“到了京都,先住哪里?”
“宋怀远应该会安排。”陆沉渊说,“但我建议先住招待所,等站稳了脚跟,再考虑住哪里。”
苏晚点了点头。
她坐回床边,拿起那碗姜汤,已经不太烫了,她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碗底剩下一点姜末,她用手指抿起来吃了。
辣,但很暖。
陆沉渊把调令折好,放回铁盒子里,锁上,放回柜子最底层。
他把柜门关好,转过身,看到苏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她的眼睛看着他,在台灯的光里,那双眼睛很亮。
“关灯。”她说。
陆沉渊关了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外面风停了,枣树的枝条不再摇晃,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在等待什么。
月季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铺在菜窖的土面上,粉红色的,
在月光下看不清楚颜色,但能看到它们铺在那里,薄薄的一层,
像雪,
但不是雪。
苏晚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医院办手续,要跟孙院长谈,要跟同事们告别,要收拾行李,要做很多事情。
但她不累。
她的心里很安静,像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叶子落尽了,什么都不剩了,
但根还在土里扎着,扎得很深。
……
苏晚和陆沉渊抵达京都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
天很冷,风很大,京都的冬天比云城来得早,也来得猛。
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面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跑道。
跑道上还有昨夜的积水,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波纹。
飞机滑行的时候,机身颠簸了几下,她握住了陆沉渊的手。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她不是第一次来京都,前世来过很多次,执行任务,参加培训,处理各种事情。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来“回家”的,
回一个她从未住过、从未见过、甚至从不知道存在的家。
陆沉渊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苏晚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