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宋玉竹,看了几秒。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起床单,白的晃眼,在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
像一堵墙,隔开了两个人。
“宋玉竹,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宋玉竹的哭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她的眼睛看着苏晚,瞳孔里倒映出苏晚的脸。
冷漠,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想过吗?
她想过。
她想过很多次。
但她想的一直是。
苏晚会怎么死,苏晚会怎么消失,苏晚会怎么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
她没有想过苏晚会赢。
她没有想过苏晚会站在这里,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跪在地上求饶。
在她的剧本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但却发生了。
苏晚转身走了。
她走进屋里,门没有关,但也没有开更大。
宋玉竹跪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等了很久。
门没有开,苏晚没有出来。
风又吹过来了,床单又飘起来了,白花花的一片,在阳光下面晃得人眼晕。
宋玉竹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了,但她没有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苏晚出来原谅她?
等苏晚出来说一句,“我原谅你了”?
她知道不会。
她看着苏晚的眼睛的时候就知道了。
苏晚不会原谅她。
永远都不会。
宋玉竹终于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比来的时候更慢,像一台彻底没电的机器,勉强撑着最后一点电量。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件飘动的床单,看着枣树下翻书的陆沉渊,看着菜窖上那几朵快要谢掉的月季。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院子。
院门没有关,她就那么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出租车还停在门口,司机已经睡着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出的声响把司机惊醒了。
司机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满脸泪痕,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开出军区大院,开上马路,汇入车流。
宋玉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后退。
梧桐树,行人,自行车,小贩,一切都在后退,一切都在消失。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闭着的眼皮底下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
苏晚考虑了很长时间。
不是一天,也不是两天。
从宋怀远宣布资产转移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到宋玉竹跪在她面前求饶,再到她最终做出决定,中间隔了将近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照常上班,照常看病,照常做手术。
她的手依然很稳,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没有人看出来,她心里在翻腾着什么。
但她在想。
每天都在想。
上班的路上想,下班的路上想。
吃饭的时候想,睡觉之前也想。
陆沉渊注意到她晚上,翻身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睡不着?”他问。
“在想事情。”苏晚说。
他没有追问,翻过身继续睡。
但他知道苏晚在想什么。
他在等,等她做出决定。
不管是什么决定,他都接受。
白天在医院里,苏晚的诊室照常开门。
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又一个接一个地出去。
她量血压,听心肺,开药方,写病历。
日子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孙院长见到她的时候,态度比以前更客气了。
不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客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带着一点敬畏的客气。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了,有的人羡慕,有的人好奇,有的人嫉妒。
苏晚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宋怀远的诚意。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一个不认他的孙女,把自己30%的家产划出来,把亲生儿子的继承权取消,这不是演戏,演不出来的。
演戏的人会做表面功夫,送咸菜,送围巾,写信,这些都是表面功夫。
但把两千万的资产拱手送人,把自己的儿子踢出继承名单。
这不是表面功夫,这是割肉。
只有真心疼到了骨头里的人,才会做这种事。
苏晚见过太多虚情假意。
前世见过,今生也见过。
刘桂芳的笑脸是假的,苏婷的亲切是假的,宋玉竹的眼泪是假的,林婉清的忏悔有一半是真的,但另一半是为了让自己好受。
但宋怀远不一样。
那个老人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只有一个失去孙女,二十多年的爷爷的心疼和愧疚。
苏晚想起宋怀远,在诊室里说的话。
“孩子,不管你认不认,你是我宋怀远的孙女。”
“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当时她没有回应,但这句话一直留在她心里,像一颗种子,在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悄悄发芽。
还有一个原因。
宋家的东西,凭什么让宋玉竹享受?
苏晚不是圣人。
她不想做一个以德报怨的模范,不想在所有人面前表演宽容大度。
宋玉竹占了她的位置二十四年,在宋家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她嫁给了霍林骁,住着别墅,开着轿车,戴着翡翠耳钉。
在所有人面前,做她的宋家大小姐,霍家少奶奶。
而苏晚在柴房里挨冻,在饭桌下面捡剩饭,被继母用扫帚打,被继妹踩在脚下。
现在真相大白了。
宋玉竹不但没有离开,还赖在那里不走。
她跪在苏晚面前哭,抱着苏晚的腿求饶,说她知错了。
但她知错了吗?
她知错的方式,是让苏晚去跟宋怀远说,不要赶她走。
她关心的从来不是苏晚的原谅,是她自己的位置。
她想留在宋家,想继续做宋家的大小姐。
想继续享受那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苏晚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不是因为她恨宋玉竹。
恨太累了,她不恨。
但她不想让一个害过自己的人,继续享受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不是报复,这是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