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接过信封,抽出文件看了一眼。
牙膏沫差点滴在纸上,她赶紧偏了一下头,把文件放回信封。
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嘴,才重新拿出来仔细看。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渊。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陆沉渊的脸上。
他刚跑完步,额头上还有汗,皮肤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他站在枣树下面——不是枣树,宋家大宅的东跨院里没有枣树,是一棵海棠树。
光秃秃的枝条,在他头顶上伸展开来,像一把没有叶子的伞。
“副旅长,比团长大?”苏晚问。
“大一级。”陆沉渊说。
苏晚点了点头,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还给他。“恭喜。”
“嗯。”陆沉渊接过信封,没有多说什么。
他进屋换了衣服,吃了早饭,骑着自行车去了军区。
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但苏晚知道,这个任命不简单。
从云城到京都,从团长到副旅长,跨了军区,升了级别。
这不是普通的人事调动,后面一定有人推动。
她猜到了是谁。
宋怀远在政坛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安排一个团长的调动不是难事。
苏晚没有问宋怀远,也没有问陆沉渊。
她知道陆沉渊自己也知道,但她更知道陆沉渊,不是那种会拒绝的人。
不是因为他贪图权力,是因为他知道,要在京都站稳脚跟,光靠自己的能力不够,还需要资源和人脉。
他不是迂腐的人,该用的资源就用,该借的力就借,只要不做亏心事,没什么不能用的。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渊开始早出晚归。
他每天五点半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跑步去军区。
从宋家大宅到军区,跑步四十分钟,他从不间断。
到了军区之后就是一整天的会。
不是开会就是看文件,不是看文件就是下部队,不是下部队就是写材料。
他以前在云城的时候虽然也忙,但没有这么忙。
京都的节奏,比云城快得多,事情比云城多得多。
人际关系也比云城复杂得多。
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家。
有时候是晚上八九点,有时候是十点,最晚的一次,是十一点半。
苏晚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在军区食堂吃的。
苏晚又问他要不要喝点水,他说不用。
两个人坐在房间里,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们。
苏晚看书,陆沉渊看文件,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但那种安静不让人难受,反而让人安心。
“今天怎么样?”苏晚有时候会问。
“还行。”陆沉渊的回答,永远是这两个字。
不多,不少。
苏晚知道这是他的习惯,报喜不报忧,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陆沉渊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陆沉渊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七点多就到家了,天刚黑。
苏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推着自行车进来,有点意外。
“今天怎么这么早?”
陆沉渊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走过来帮她收衣服。
他叠衣服的动作很熟练,比苏晚叠得还整齐,叠好后码成一摞,抱在怀里。
“军区今天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苏晚接过那摞衣服,抱着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沉渊。
“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陆沉渊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晋升。”苏晚看着他,“宋怀远帮的忙?”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
他站在海棠树下面,光秃秃的枝条,在他头顶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月光从枝条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苏晚能感觉到,他在想怎么回答。
“是,也不是。”他最终说了这四个字,走过来从苏晚手里,接过那摞衣服,抱着进了屋。
苏晚跟进去。
陆沉渊把衣服放在床上,转过身看着她。
“调令是军区下的,不是宋怀远能直接决定的。”
“但他确实打了招呼。”
陆沉渊的声音不大,很平,没有遮掩,没有辩解。
“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没有到京都。”
“他跟军区的一个老战友提了一句,说有个年轻人不错,是从云城调过来的,希望他多关照。”
苏晚没有说话。
“我没有拒绝。”陆沉渊说,“因为拒绝没有意义。”
“他来京都军区,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
“他帮的不是我,是他孙女的丈夫。”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不觉得不舒服?”
“不觉得。”陆沉渊的回答很快,快到苏晚有些意外。
“我做了该做的事,拿了该拿的职务。”
“不会因为有人打了招呼就少干活,也不会因为有人关照,就多拿一分不该拿的钱。”
“我问心无愧。”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很坦荡的东西。
她相信陆沉渊。
苏晚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胡茬,扎手,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指从陆沉渊的下巴,划到脸颊,从脸颊划到耳朵,最后停在他的耳垂上。
陆沉渊的耳朵红了,和每次一样,红得很彻底。
“你耳朵又红了。”苏晚说。
“没有。”陆沉渊说。
“有。”
陆沉渊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拉下来,握在手里。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
她苏晚的手指很细也很白,握在一起,看着很别扭。
但又很合适。
苏晚抽出手,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书翻开。
是一本医学杂志,英文的,她看得很慢,碰到不认识的单词就翻字典。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陆沉渊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拿起自己的文件,翻开了。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黄色的,把房间照得很温馨。
窗外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地响。
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