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正厅。
苏晚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陆沉渊也站起来,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穿过走廊,穿过月亮门,穿过花墙,走进了东跨院。
身后,正厅里炸开了锅。
宋建芳的声音最大,尖着嗓子喊:“这也太欺负人了!”
“大哥大嫂什么都没了,玉竹也被赶出去了,这也太过分了!”
宋建民的声音小一些,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平稳。
不像是在替大哥抱不平,更像是在安抚宋建芳。
几个远房亲戚,低声议论了几句,然后相继站起来,借口家里有事,纷纷告辞了。
没有人注意到,正厅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是宋玉竹。
她没有收到通知。
但她来了。
她没有进正厅。
但她来了。
她站在门口,听完了宋怀远宣布的每一个字。
“宋玉竹不再被视为宋家成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身上。
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冲进去跪下来求饶。
她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等正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她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西跨院。
西跨院的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宋玉竹关上门,插上门闩,站在房间中央。
梳妆台上的东西,整整齐齐的,她昨晚睡不着觉的时候,整理过了。
粉饼、口红、眼影、眉笔、梳子、镜子、耳环、项链。
每一样都擦干净了,摆得整整齐齐,像商店的橱窗。
宋玉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从梳妆台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
手臂横过去,力气很大,大到她的肩膀,都跟着甩了出去。
粉饼飞了,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白色的粉末溅了一地。
口红飞了,撞在墙上,断成两截。
红色的膏体,印在白色的墙面上,像一道血痕。
镜子飞了,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碎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每一片都映出她的脸。
不是完整的一张脸,是破碎的、扭曲的、被切割成无数块的脸。
眼影、眉笔、梳子、耳环、项链……
所有的东西都飞了,都摔了,都碎了。
瓶瓶罐罐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像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宋玉竹站在碎玻璃中间,低头看着那些碎片。
她的脸映在碎玻璃里,一块一块的,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
她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玻璃上,玻璃渣扎进她的皮肤里。
疼,
但她没有感觉。
她的双手撑在地上,手心按在碎片上,玻璃扎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一滴一滴的,落在白色的粉末上,落在碎掉的粉饼上,落在断裂的口红上,把那些东西染成了红色。
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她已经不在乎疼了。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她哭了,但没有眼泪。
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眼眶红得像是要出血。
但她流不出一滴泪。
眼泪已经流干了,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跪地求饶的时刻。
在那些无人理睬的等待中,流干了。
保姆在门外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
保姆喊了一声“宋小姐”,里面没有声音。
保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房间里。
宋玉竹还跪在碎玻璃中间。
她的手已经麻了,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被碎玻璃堵住了,干涸的血把玻璃渣,和皮肤黏在一起。
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
从暗变黑,从黑变成彻底的黑暗。
没有人来敲门,也没有人来看她,更没有人来问她疼不疼。
西跨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东跨院的灯亮着。
苏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没有在看。
她听着窗外风吹竹子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陆沉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军区的文件在看。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黄色的,把房间照得很温馨。
苏晚放下书,看着窗外的竹子。
竹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听到了吗?”她问。
陆沉渊抬起头。“听到什么?”
“西跨院那边,有东西碎了。”
陆沉渊侧耳听了一下。“没听到。”
苏晚没有说话。
她转回头,继续看书。
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字迹清晰,纸页微微泛黄。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认真。
窗外的风大了,竹子摇得更厉害了,沙沙的声音更响了,盖过了一切。
西跨院那边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了。
陆沉渊调任京都军区的命令,是在他们抵达京都后,第十天正式下达的。
那天早上他照常出门跑步,回来的时候门口停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看到陆沉渊跑过来,年轻人立正敬礼:“陆副旅长,军区政治部的文件,给您送过来。”
陆沉渊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任命陆沉渊同志为京都军区某装甲旅副旅长。
后面是落款和公章。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对那个年轻人说了声“辛苦了”,转身进了院子。
苏晚正在院子里刷牙,嘴里含着牙刷,满嘴泡沫。
她看到陆沉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什么东西?”她含糊不清地问。
“调令。”陆沉渊把信封递给她,“副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