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坐在前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古书。
他但没有在看。
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眼睛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块,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周叔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看到老爷子在发呆。
没有出声,转身要走。
“老周。”宋怀远叫住了他。
“老爷。”
“陆沉渊今天去报到了?”
“去了。”周叔说,“军区那边来电话了,说陆副旅长工作很认真,第一天就看了一整天的材料。”
宋怀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周叔说,“陆副旅长话少,您是知道的。”
宋怀远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严肃。
他放下茶杯,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这个孩子不错。”宋怀远说,“不卑不亢,不贪不占。”
“有本事,没脾气,晚晚嫁给他,是她的福气。”
周叔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他知道老爷子,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自言自语。
宋怀远又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古书。
书页泛黄,字迹模糊,他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好几分钟。
台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他干瘦的手指上。
他老了。
但他还有很多事没做。
苏晚认了,但还没有叫他爷爷。
宋建国和林婉清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宋玉竹还住在西跨院。
虽然名义上被赶出去了。
但人还在,事情还没完。
还有苏晚的工作,还没安排妥当。
还有陆沉渊的晋升,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宋怀远翻开下一页,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叶。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数剩下的日子。
……
宋玉竹没有离开宋家。
不是宋怀远不让走,是她自己不愿意走。
宋怀远宣布取消,她宋家成员身份的那天。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收拾东西搬走。
宋建芳甚至让人,在西郊找了一套房子。
说让玉竹先搬过去住,房租宋家出。
宋玉竹没有搬。
她把自己关在,西跨院的房间里。
关了好几天,窗帘拉着,灯不开,保姆送来的饭放在门口。
有时候动几口,有时候原封不动地端走。
宋怀远没有强行赶她走。
不是不忍心,是不想再把事情闹大。
宋家刚刚认回苏晚,外面已经有很多人在议论了。
说宋家当年把孩子丢了,现在找到了,又要把养了二十多年的养女赶出去,太绝情了。
宋怀远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但他不想让苏晚刚进宋家,就被这些闲话裹挟。
所以,他让宋玉竹先住着,等风声过了再说。
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宋玉竹的吃穿用度,从“大小姐”的标准,降到了“客人”的标准。
以前她吃的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外加一个汤,有时候还有甜品。
现在变成了一荤两素,没有汤。
偶尔有一个蛋花汤就不错了。
以前她每月零花钱五百块,在这个年代是天文数字,
那可是想买什么,就要买什么。
现在降到了一百块,不多不少,刚好够吃饭坐车。
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以前她有两个保姆专门伺候,一个负责打扫房间,一个负责洗衣做饭。
现在变成了半个。
和周叔的侄女共用一个人,保姆先打扫周叔侄女的房间,再来打扫她的。
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全凭心情。
宋玉竹受不了这种日子。
她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一点委屈。
在宋家,她是掌上明珠,要什么有什么。
嫁到霍家,她是少奶奶,虽然霍震东对她,不算特别亲。
但该有的尊重,一样都不少。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苦日子。
饭菜要跟人抢,零花钱要精打细算,保姆对她爱搭不理。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还赖在门口不走。
靠着以前的那点情分,混一口吃的。
但她更受不了的。
是看到苏晚过着,本该属于她的生活。
苏晚住在东跨院。
那个院子,宋玉竹从小就想住。
宋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东跨院是“大小姐院”,只有宋家未出阁的女儿,才有资格住。
宋玉竹小时候问过林婉清,为什么她不能住东跨院。
林婉清说,你爷爷说了,东跨院是给真正的宋家大小姐留的。
宋玉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那个院子不是给她留的,是给苏晚留的。
从始至终,都不是她的。
苏晚用着她曾经想要,但没得到的东西。
宋玉竹有一次路过东跨院,从月亮门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苏晚的房间里,摆着红木家具,桌上放着上好的文房四宝,窗台上摆着名贵的兰花。
那些东西她以前,跟宋怀远要过,宋怀远说那是给懂的人用的,你小孩子用不上。
现在那些东西,都在苏晚的房间里。
苏晚被宋怀远当成掌上明珠。
宋玉竹亲眼看到过。
宋怀远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苏晚坐在旁边看书,老人看着苏晚的眼神。
那种眼神宋玉竹从来没有,在爷爷眼里见过。
不是宠爱的眼神,而是心疼的眼神,也是愧疚的眼神,
更是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宋玉竹觉得,自己二十多年的讨好和乖巧,以及撒娇全都白费了。
她做了那么多,比不上苏晚什么都不做。
因为苏晚是亲生的,她不是。
就这么简单。
而她宋玉竹,被当成了一个“客人”
不,客人都算不上。
客人至少还有尊重,来了有人迎,走了有人送,吃饭有人陪,说话有人听。
她连尊重都没有,保姆看她的时候,眼神是斜的。
周叔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宋建芳来看她的时候,嘴上虽然说着:“真是可怜的孩子”。
但她的眼睛里,却全是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