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房间里。
宋玉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面小镜子。
镜子是新的,她前几天让保姆买的,碎掉的那面镜子已经扫走了。
玻璃渣和干涸的血迹,一起被清理干净,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没有光泽,像一堆枯草。
二十四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三十四岁。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扣在床头柜上。
镜面朝下,玻璃贴着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不想看了。
看一次难受一次。
但她又忍不住要看,因为她要记住这张脸,记住这张脸是被谁毁掉的。
“我不能就这样算了。”宋玉竹说这句话的时候,霍林骁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刚从京都的办事处回来,大衣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
他听着宋玉竹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霍林骁这些天,也住在宋家大宅的前院。
霍家在京都有房子,但他没有回去住,因为宋怀远说“先住着,有事商量”。
他知道不是有事商量,是宋怀远不想让外人觉得,霍家和宋家关系冷了。
两家的联姻还在,面子还得撑着,他就得住在这里。
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待在前院的房间里,不来西跨院,也不去东跨院。
他和宋玉竹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比宋家大宅的任何一堵墙都厚。
霍林骁看着宋玉竹,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凹陷的眼眶,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他娶对方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漂亮、骄傲、光芒四射,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霍林骁娶她,一半是因为宋家的背景,一半是因为她本人。
她确实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但现在的宋玉竹,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花瓣蔫了,颜色褪了,香味散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梗,杵在那里。
丑,可怜,但让人同情不起来。
“你想做什么?”霍林骁问。
他的声音不大很平,没有关心的温度,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就是问,像是问一个陌生人,“你今天吃了没有”一样。
宋玉竹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霍林骁看到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眼神从涣散变成了聚焦,从聚焦变成了锐利,从锐利变成了狠。
那种狠他见过,在云城,在那些混混围攻苏晚的那个晚上。
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不能在宋家待了,也不能就这样离开。”
宋玉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
“我要让苏晚付出代价。”
霍林骁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烟卷在他指间滚了半圈。
他看着宋玉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很好看,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像月牙。
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明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光。
像冬天的月亮,亮,但没有温度,照在身上让人后背发凉。
霍林骁看到了当初,那个雇凶害人的宋玉竹。
这个女人没有变。
她只是被打趴下了,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现在喘过来了,正在慢慢爬起来。
趴在地上的时候,她看起来可怜、卑微、像一只丧家之犬。
但一旦爬起来,她还是会咬人。
而且会咬得更狠,因为她比上一次更饿了。
“你想让她付出什么代价?”霍林骁问。
宋玉竹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缝隙里透进来一束光,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起起落落,没有方向。
她的目光穿过那条缝隙,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
那个方向是东跨院,她知道。
隔着好几堵墙,隔着花墙、月亮门、走廊,她看不到东跨院。
但她知道苏晚在那个方向。
在那个本该属于她的院子里,用着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不知道。”宋玉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霍林骁站起来,把那根没有点的烟放在桌上,拿起大衣,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再做蠢事。”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重。
不是关心,而是警告。
门开了,又关了。
霍林骁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远。
宋玉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木头的,暗红色,上面有雕花,很精致。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霍林骁走出西跨院,穿过月亮门,经过二进院,走到前院。
他站在前院的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像一个张开了手指的老人,什么都抓不住。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他站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抽了整整一包,烟头扔了一地。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他的眼神是复杂的。
有疲惫,有无奈,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他怕宋玉竹再做蠢事。
不是因为担心她,是因为担心自己。
她是他的妻子,她做的事,他脱不了干系。
上一次她雇凶害苏晚,他差点被牵连。
如果不是宋怀远压着,如果不是霍震东出面,他的名声早就毁了。
再来一次,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保住。
宋玉竹坐在西跨院的房间里,不知道霍林骁在外面抽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在乎。
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的眼睛盯着窗外那条缝隙,看着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天黑了,窗帘缝隙里那束光消失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像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但心脏还在跳,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