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把自己关在家里。
关了好几天,没有去医院看林婉清,也没有去单位上班,更没有出门见任何人。
他把窗帘拉上了,灯没有开,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饿了就啃几口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
他的电话响了无数遍,却没有接。
门铃响了很多次,他没有开。
宋建国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想事情。
宋建国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报纸。
报纸是昨天的,头版新闻他已经看过了。
但他没有放下,就那么拿着,举在面前,半天没有翻页。
他的眼睛看着报纸,但没有在看。
宋建国的目光没有焦点,报纸上的字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的,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宋玉竹被抓了。
他的女儿,被他的父亲,送进了监狱。
他在这个家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是。
宋建国的腿麻了,他换了一条腿撑着,但手没有动。
报纸还是那张报纸,还是那页新闻。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黑。
门铃响了。
他没有去开。
电话响了,他没有去接。
敲门声响了,是林婉清朋友的声音:“老宋,你在不在?”
“婉清让我来看看你。”
他没有回答。
脚步声远去了,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宋建国没有去看宋玉竹,没有打电话,没有任何动作。
他就那么站着,站到腿麻了,站到腰酸了,站到天黑了。
报纸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散开了,一页一页的,像秋天的落叶。
宋建国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着。
但里面已经死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在窗帘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暧昧的橘色。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像是在数他剩下的时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像一具尸体。
像一个已经死了,但还没有倒下的人。
……
宋玉竹的案子,审得很快。
从她被抓到开庭,不到两个月。
证据确凿,口供齐全,刘永福把什么都交代了。
转账记录、伪造账目的过程、宋玉竹如何指使他、如何承诺“不会有事”。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宋玉竹的律师,做了无罪辩护,但辩护词空洞无力,连律师自己都没什么信心。
法官问宋玉竹有什么要说的?
她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认罪”。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旁听席后排的人,几乎听不到。
开庭那天是腊月,京都的冬天冷得刺骨。
法院的大楼灰扑扑的,门口的石狮子被北风吹得,像是也在发抖。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几个记者,几个凑热闹的,还有林婉清。
林婉清是一个人来的。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神浑浊。
林婉清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被她拧成了麻花。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林婉清不敢看宋玉竹,但又忍不住要看。
她的目光在宋玉竹和法官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受惊的鸟,不知道落在哪里好。
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读了好一会儿,从案情综述到证据认定,从定罪理由到量刑依据,一页一页地念。
宋玉竹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露出消瘦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
囚服太大,穿在她身上像套了一个麻袋,袖口卷了好几层,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没有化妆,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肿。
昨晚哭了一夜没睡。
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憔悴、干瘪、没有生机。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块地面。
地面上有油漆刷过的痕迹,旧漆下面透出原来的颜色,灰黑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她的耳朵在听法官的声音,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她的脑子里,像针扎,每一下都疼。
但她没有躲。
“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五年”两个字像两把锤子,一前一后砸在她头上。
宋玉竹的腿一下子软了,膝盖弯曲,整个人往下坠。
她没有晕过去,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但动不了。
两个法警从两边,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撑起来。
宋玉竹的脚离地了一瞬,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又踩实了。
她站在那里,靠两个法警架着,才没有瘫倒。
宋玉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种细微,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眼泪无声地流,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进嘴角,咸的,苦的。
宋玉竹没有去擦,她已经没有力气抬手了。
旁听席上,林婉清哭得几乎晕厥。
她的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断断续续的哭声。
像一台坏掉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手帕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林婉清的身体往前倾,额头差点磕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旁边的记者扶了她一把,她靠在座椅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五年,五年,五年。
五年之后她的女儿出来,三十岁了,最好的年华,都在监狱里度过,什么都没有了。
林婉清的嘴唇在哆嗦,眼泪把围巾,洇湿了一大片,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她顾不上擦。
旁听席上没有人安慰她。
记者们在低头记录,凑热闹的人,在看她的笑话。
法警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侧,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人在乎一个母亲的心碎。
何况这个母亲,已经不是宋家的太太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穿着旧棉袄的,哭得不成样子的中年女人。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尊重她。
没有人在乎她哭,还是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