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巷消失了。
宋家大宅消失了。
她二十四年的生活消失了。
一切都在倒退,都在消失,都在离她远去。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眼泪流到嘴角,是咸的,苦的,和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宋玉竹被带走的消息,传到宋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大晚上了。
宋怀远早就知道了。
因为这就是他报的案。
但消息传到其他人耳朵里,是警察把宋玉竹带走的通知,送达宋家大宅之后。
周叔拿着那份通知,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敲了门,把通知放在了书桌上。
宋怀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周叔出去了,门关上了,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宋怀远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急不慢。
消息从前院传到后院,从后院传到东跨院,从东跨院传到各个角落。
保姆们在厨房里小声议论,说:“玉竹小姐被抓了,是因为经济犯罪,可能要判好几年。”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整栋楼都能听到。
因为没有人阻止她们。
以前的宋家大宅,谁敢议论宋家的人?
现在没人管了,因为宋玉竹,已经不是宋家的人了。
苏晚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跨院的房间里看书。
还是那本英文医学杂志,快看完了,剩下最后几页。
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书页上,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陆沉渊坐在她旁边,正在看军区的文件。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等到周叔来送茶的时候,提了一句:“玉竹小姐被警察带走了。”
说完放下茶盘,转身走了。
苏晚翻了一页,眼睛没有离开书。
“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很安静,根本听不到。
陆沉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一模一样。
陆沉渊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第二天,消息传到了林婉清那里。
林婉清在医院。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头疼。
医生说她是神经衰弱,需要住院观察。
她住在京都第三人民医院的内科病房,三人间靠窗的床位。
窗户朝南,阳光很好,照在床上,被子上,暖洋洋的。
她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眼睛盯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面,空调外机一排一排的,像鸽子笼。
宋建国来医院看她。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林婉清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
宋建国的脸色灰白,比前几天更差。
眼眶下面的青黑更重了,嘴唇干裂起皮,走路的时候脚步很重,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他走到床边,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建国,怎么了?”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安。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宋建国没有说话。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滚动了一次。
宋建国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发出了声音。
“玉竹被抓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水里说话,含混不清。
但林婉清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都听清了,记在心里了。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林婉清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嘴唇开始发抖,上下牙打着架。
她的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经济犯罪,挪用了公司的钱,一百万。”
宋建国的声音依然很低,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爸报的案。”
林婉清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青。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发出声音。
但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发出的嘶哑的,绝望的叫声。
“不……”
林婉清的手捂住了嘴,眼泪涌了出来,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被子上。
在白色的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宋建国没有安慰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会好的”。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宋建国的手还在抖,手指交叉在一起,互相捏着,捏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的女儿,
不,
宋玉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他叫了二十四年“爸”的女儿。
被抓了,
是他的父亲报的案。
宋建国的父亲,把他的女儿送进了监狱。
他应该恨他的父亲,但他恨不起来。
因为宋玉竹确实做了那些事。
宋建国应该替宋玉竹求情,但他张不开嘴,因为他没有资格。
宋建国应该去看看她,但他不敢去。
因为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宋建国想说“爸对不起你”。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他。
他想说“你别怕,爸会帮你的”。
但他帮不了她,他连自己都帮不了。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咽不下去。
宋建国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林婉清捂着脸哭了很久。
哭到护士进来换药,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护士看了宋建国一眼,宋建国没有看她。
护士换了药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林婉清压抑,断断续续的哭声。
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宋建国始终没有去看宋玉竹。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怕看到宋玉竹,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坐在铁窗后面的样子。
宋建国怕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会有恨吗?
会有怨吗?
会有“爸你为什么不来救我”的质问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