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卿最先反应过来,躬身道:“臣领旨。”
赵桓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李纲。
李纲今天也被叫进来了,他昨夜喝了酒,今日精神却不差,显然回去睡得不浅。
“李卿,你看这礼要不要大办?”
李纲想都没多想,直接道:“不必。”
“官家今日所行,重在告祖宗、安人心,不在张扬。”
“若办得太大,反倒轻了本意。”
“朕也是这个意思。”
张浚这时也在一旁,他平时主张强势,但在这件事上也难得没抢话,只点头道:“告庙即可。”
“封禅太重,未必合时。”
赵桓没再问其他人,直接拍板。
“三日后,告太庙。”
“臣等遵旨。”
等人散去后,王德低声问了一句:“官家,可要提前让太子演一遍礼数?”
“让他来。”
太子这两日本就一直在宫里候着。昨日先陪着赵桓走了讲武堂、太学和科学院,夜里又在小暖阁那场酒上坐到了最后。他虽然年纪还不算大,可这几天硬是被灌了许多东西进去,整个人也比前些年更沉了些。
王德把人领来时,太子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和昨日不一样。
赵桓看了他一眼。
“知道今日叫你来做什么吗?”
太子回道:“儿臣猜,是为三日后的告庙。”
“嗯。”赵桓点头,“你也去。”
太子一怔,随即正色道:“儿臣遵旨。”
赵桓示意他走近些。
“太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
“往常你去,多半是大礼跟着磕头,礼官说什么你做什么。”
“这回不一样。”
“你得记清楚,咱们去那里,不是夸功,也不是作戏。”
太子听得认真。
“儿臣明白。”
“你未必真明白。”赵桓看着他,“所以朕今日才先跟你说。”
“咱们去,是去交代。”
“给祖宗一个交代,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太子没说话,脸色却已经郑重起来。
赵桓抬手,让王德把昨夜礼部连夜送来的第一版祝文拿过来。
王德递上去。
赵桓打开一看,只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
“这写的什么东西。”
太子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只见上头开篇就是“皇帝臣某,绍承天命,威加四海,德服八荒”。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赵桓已经把纸往案上一扔。
“拿回去,重写。”
王德应声:“是。”
太子小心问道:“父皇,这篇……哪里不妥?”
赵桓冷笑了一声。
“哪都不妥。”
“朕让他们写实录,他们给朕写唱词。”
“这套话若拿去太庙念,祖宗若真有灵,都得嫌他们聒噪。”
太子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立刻压住。
赵桓见了,也没训,只继续道:
“你记住。”
“朝堂有朝堂的文法,宗庙有宗庙的话法。”
“可不管在什么地方,空话都顶不了真事。”
“真有本事,不怕写得直。”
“怕的就是没本事,才要拿一堆大词遮脸。”
这番话,太子又记下了。
一整天,礼部、太常寺和宗正寺的人都在跑。
祝文改了三次。
第一次改完送来,赵桓看了,还是觉得虚。
第二次,李纲亲自拿过笔,把里头一大段夸功的句子删掉,只保留了几条实事。
等第三次送来,赵桓才算点头。
祝文里没有什么花句。
只写了几件事:
守社稷于危城之中。
平伪齐,复河北。
收燕云,雪靖康之耻。
纳西夏,定西北之疆。
通南洋,置边外之司。
修法度,安百姓。
另加一段,单祭靖康死难军民与北伐阵亡将士。
赵桓看完之后,提笔在边上改了两个字。
原文写“雪前耻”。
他改成“偿旧债”。
李纲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轻声道:“官家这一改,更重。”
赵桓把笔放下,淡淡道:“因为不是给后人看的。”
“是给那些真死了的人看的。”
三日后,太庙告祭。
这一日,宫里没有大宴,也没有张榜宣示。
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天刚亮,赵桓便换上了祭服。不是最繁重的那套大礼服,而是按礼制收着来的。他不愿在这件事上摆太多样子。
太子也换好了衣冠,站在一旁,神色比平日更紧。
王德替赵桓整了最后一遍衣角,低声道:“时辰到了。”
“走吧。”
一行人从宫中出发,沿礼道向太庙去。
随行的百官不多,都是该到的人。李纲、张浚、岳飞、王彦、礼部和太常寺官员都在。
岳飞今日穿的是朝服,不是甲胄,可站在那里,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那股军人气。
太庙门前,礼官早已候着。
照礼,众人先整冠,再净手,再按班入庙。
整个过程没有人敢出半点差错。
太子一路跟着,步子稳,眼神也稳,昨日那些叮嘱显然都没有白讲。
进了庙门之后,四周一下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声、人声,都像被隔开了。
赵桓站在最前头,看着列祖列宗的神主,没有急着动。
礼官低声请示:“官家,可行礼。”
“行。”
一整套礼下来,稳而不乱。
跪、起、进、退,皆有定数。
礼官宣声之后,祝文被奉了上来。
按礼,本该由礼官代读。
可赵桓摆了摆手。
“朕自己来。”
这一句,让不少人都一愣。
礼官还想说什么,李纲已经先开口:“依官家之意。”
于是祝文递到了赵桓手里。
他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平平开口。
“嗣皇帝臣桓,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前——”
声音不大,但在庙里很清楚。
没有人敢抬头。
祝文里那一件件事,被他一字一句念出来。
守汴梁,拒强敌。
清朝堂,除伪逆。
复河北,收燕云。
平西夏,灭金国。
开南洋,通西域,立边司。
修田法,定商律,建学政,整军伍。
每念一条,都不带夸耀,只像是在报账。
太子站在后面,听得很清楚。
他忽然发现,很多平时在奏报里看到的大事,真到了太庙前,其实都很简单。
不是谁说得响,而是谁做到了。
念到后段,赵桓的声音更沉了一些。
“又祭靖康之际殉国军民,及后岁诸战死难将士。”
“朕不敢忘。”
“今社稷稍安,疆土稍定,法度稍明,百姓稍有生路。”
“此皆先人余烈、忠臣死节、将士用命、百姓忍苦而得。”
“非朕一人之能。”
这一句一落,后面的许多人眼圈都动了一下。
尤其是岳飞。
他从黄河打到河北,从西北打到北地,亲眼看过太多死在路上的人。
这句“非朕一人之能”,不是谦词。是真的。
赵桓继续往下念。
“臣昔居危局,不敢自退。”
“今日告庙,不敢自矜。”
“但求上对列祖,下对生民,不负此身,不负此时。”
念到最后,他将祝文缓缓合上,交给礼官焚于香炉前。
火起时,庙中仍旧很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香火和纸灰一点点升上去。
礼官本以为到这里,仪式便算完了,正要请官家退。
却见赵桓忽然又往前一步。
这一动,连王德心里都紧了一下。
可他没有出声,只看着。
赵桓没有破礼太多,只是在焚祝之后,再次向神主方向行了一礼,动作比先前更慢。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
礼官立刻高声唱道:“礼毕——”
众人依次退下。
出了太庙之后,空气才像重新动起来。
百官依次整列,谁也不敢喧哗。
赵桓没急着走,只站在太庙阶下,转头看向太子。
“方才可听明白了?”
太子低头,声音有些发紧。
“听明白了。”
“明白什么?”
“告庙不是报喜。”
“是交代。”
赵桓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不错。”
“记着这句话。”
“人坐得越高,越不能只学会让人夸你。”
太子郑重应道:“儿臣记住了。”
这时,李纲和岳飞也已退到近前。
李纲轻声道:“官家今日这一祭,足够了。”
赵桓看向他。
“你怕朕走得太满?”
李纲没有否认。
“臣怕。”
“但今日不怕了。”
张浚在旁边也接了一句:“这才叫告庙。”
“不夸自己,反而更压得住人心。”
岳飞没多说,只是抱拳低声道:“将士若知道官家今日祭了他们,心里会安。”
赵桓听完,沉默片刻,才道:
“他们该得这一祭。”
“不是赏,是账。”
这句话说出来,李纲等人都没接。
因为谁都懂。
从靖康开始到今天,死的人太多了。
一场场打下来,若最后连一句交代都没有,那前头那些血就白流了。
告庙之后,本该各自散去。
可赵桓并未立刻回宫,而是让王德带着太子先退半步,自己站在庙门外,看了很久。
王德远远候着,不敢催。
太子站在一边,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桓才像是把心里那口气慢慢放平,转身往外走。
下了台阶后,太子忽然跟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父皇,方才你念到‘不负此身,不负此时’时,心里在想什么?”
赵桓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走了几步,才淡淡道:
“想起很多人。”
“也想起朕刚醒来那时候,连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太子没再往下问。
因为这句话已经足够重。
从活命,到今日站在太庙前说“稍安、稍定、稍明”,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年,是一整条血路。
出宫道时,外头已有百姓在远处伏着,想看官家的仪仗。
他们未必知道里面告了什么。
可消息总会慢慢传出去。
他们会知道,朝廷今日告庙了。
会知道,皇帝把靖康死难的人又提了一遍。
会知道,这个天下,不是翻篇就算了。
王德走在后头,看着官家的背影,心里也有些发闷。
他跟着赵桓最久,知道有些话官家不会说。
可他也知道,今天这一趟,官家心里那本账,算是往前翻过去一页了。
等回到宫中,午后的日头已经偏了。
赵桓进了殿,先把祭服换下来。
王德在旁边伺候着,轻声道:“官家,可要歇歇?”
赵桓摇头。
“不歇。”
“把昨日《海外附籍则例》的抄本拿来,再叫东宫来。”
王德一愣。
“官家,刚从太庙回来,还看政务?”
“今日更要看。”赵桓道,“告庙归告庙,国事还得接着走。”
“若祭完祖宗,回头就把事丢下,那这趟太庙也白去了。”
王德心里一凛,立刻应道:“奴婢这就去。”
不多时,太子又来了。
他显然还没从太庙那股肃气里完全缓过来,神情比平时更收。
赵桓把《海外附籍则例》的抄本推过去。
“坐。”
太子坐下。
“今日起,这个你也跟着看。”
“别只记告庙那几句话。”
“祖宗前头说得再好,回来若不把法接住,都是空的。”
太子点头,双手接过抄本。
“儿臣明白。”
赵桓看着他,缓缓道:
“记住。”
“朕今日去太庙,不是为了告诉祖宗,朕有多厉害。”
“是告诉他们,这个国家,至少到今天,还没再掉回去。”
“往后你若坐这个位置,也得如此。”
“先对得起他们,再对得起自己。”
太子听得很慢,也很重。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起身,朝赵桓认真行了一礼。
“儿臣受教。”
赵桓摆摆手。
“行了,回去看吧。”
“看不懂的,明日来问。”
太子退下后,殿里又只剩赵桓和王德。
王德把窗边的帘子略放下来一些,低声道:“官家今日这一趟,想来朝中也会安不少。”
赵桓淡淡道:“不是给他们安的。”
“那是给谁安的?”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给死了的人安。”
“也给活着的人提个醒。”
说完,他重新拿起案上的札子,低头看了起来。
太庙那一趟结束了。
可路还没完。
只是走到今天,他终于能对着祖宗和自己都说一句——
这一场,没有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