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也想起来了。
那时候真是一步一惊。
宫里、朝里、城外,到处都不是自己人。每多说一句话,都得想想会不会掉脑袋。
如今再回头看,好像都过去很久了。
可只有当时亲历的人才知道,那不是一句“危局”能写完的。
张浚喝了一口酒,忽然道:“臣后来南下江宁时,才真正信了,官家不是只会杀人立威。”
赵桓看他。
“怎么说?”
“因为臣见到了后头的东西。”张浚道,“不只是讲武堂,不只是新军,还看见了钱粮、海贸、邸报、工坊、清丈。”
“臣那时才明白,官家是真打算把这国家翻过来。”
李纲听得摇头。
“翻是翻了,可也把多少人翻得睡不着。”
赵桓笑道:“包括你?”
“包括臣。”李纲坦然承认,“臣那时最怕的,不是新政推不下去。”
“臣最怕的是,推得太猛,国家先受不住。”
“那你后来为何不拦了?”赵桓问。
李纲沉默片刻,才慢慢道:“因为臣看明白了。”
“官家不是为了折腾而折腾。”
“每一步,后头都有东西接着。”
“打赢了汴梁之后,不是只会庆功;平了江南之后,也不是只想着收钱;灭了金之后,也不是把将士都丢开。”
“臣最怕的,从来不是变。”
“臣怕的是,变完以后,还是旧样子。”
“所幸,官家没让大宋回到旧样子。”
这番话一说,暖阁里静了一会儿。
这是李纲。
他这一辈子,最重的是国,不是个人好恶。
能让他说出这种话,分量很重。
赵桓没有接场面话,只是端酒和他碰了一下。
“李卿,这些年也辛苦你了。”
李纲低头饮尽,没再说什么。
这时,王德又把韩世忠送来的信递上。
“官家,韩相公说,让您今日若念旧,就把这信念一念,免得他人不在,酒却白送了。”
赵桓接过信,拆开一看,第一句就笑了。
“这混账。”
“写了什么?”张浚忙问。
赵桓直接念了出来。
“臣韩世忠顿首,人在泉州,心在汴梁。闻官家聚旧人饮酒,臣不能至,甚恨。然臣若在,定比他们都能喝,故先送酒一坛,以免席上无人替官家挡杯。”
一屋子人都笑出了声。
赵桓继续往下念。
“又,臣想起昔年官家初掌兵时,把臣从草里刨出来,给臣刀,给臣路。若无官家,当年臣大约也就是个会打仗的粗人,死在谁家门前都说不准。如今臣镇海上,替官家看着那片水,臣心里明白,这不是臣有多大本事,是官家信过臣,臣才敢拿命去顶。”
念到这里,笑声慢慢停了。
韩世忠那人平时最爱插科打诨,可真到写心里话的时候,反而最直。
赵桓把信放下,端起韩世忠送来的酒坛,让王德给每人添了一小盏。
“这一盏,算老韩也在。”
众人都端了起来。
岳飞这时忽然开口。
“臣这一生,也最庆幸一件事。”
众人都看向他。
岳飞很少在这种场合主动说心里话。
他放下酒盏,声音不高。
“臣最庆幸的,是当年官家没有认命。”
这句话一出,气氛一下就重了。
赵桓看着他,没有接话。
岳飞继续道:“若官家那时也像朝中许多人一样,只想求和、求安、求苟活,那臣这辈子大概也只是个军中死卒。”
“是官家把路改了,臣等才有命去走。”
“后来打黄河、打燕云、打西夏,臣每打一仗,心里都明白,不是臣一个人能,是有人先把这口气吊住了。”
王彦在旁边也跟着道:“这话臣认。”
“靖康那几年,谁不是把脖子缩着过日子?”
“后来能挺直,不是因为大家忽然都变硬了,是因为官家先把最前头那道门顶住了。”
赵桓听着,心里没什么得意,反而有些沉。
因为这些话,别人说来是感慨,他自己听来,想起的却是当年一步步踩出来的尸骨和冷汗。
一屋子人坐在这里,已经算运气了。
有些名字,今日只能刻在讲武堂墙上,或者埋在河北、西北、南洋和江南的土里。
赵桓端起酒,声音很低。
“诸卿活着坐在这里,已经是朕赚来的。”
没人接话。
因为这句话,不需要接。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只能听到酒盏轻碰案面的声音。
过了片刻,太子忽然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儿臣今日陪坐,听诸位先生、将军说旧事,方知今日大宋来之不易。”
“儿臣敬诸公。”
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起身。
李纲先拱手还礼。
“太子言重了。”
岳飞等人也都站了起来,没有真让太子全礼到底。
赵桓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松。
前头那些血和乱,不就是为了让后头的人,能在这种时候知道该敬谁、该记什么。
这场酒一直喝到夜深。
没有人酩酊大醉。都只是微醺。
散席时,李纲起身有些慢,赵桓亲自送了两步。
李纲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身看着赵桓。
“官家。”
“嗯?”
“臣这一辈子,见过不少皇帝。”
“能从乱世里杀出来的不少,能把天下重新立起来的少。”
“最难得的,是官家打赢了以后,没有只想着自己坐稳。”
这句话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拱手而去。
赵桓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后头岳飞也走了出来。
他没有说长话,只拱手道:“官家保重。”
“你也是。”
“臣还想再替官家多看几年边地。”
“那就看。”
岳飞点点头,转身离去。
等众人都散了,暖阁里只剩下赵桓、太子和王德。
王德收着酒盏,手上动作轻,嘴里却低声道:“官家,今日这席,值。”
赵桓问:“怎么个值法?”
王德笑了笑。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
“这些年大家都忙,忙着打,忙着推法,忙着修路,忙着管南州、哈密,谁心里都绷着。”
“今日坐一坐,把老话翻出来,大家心里都能安一点。”
赵桓听完,只点了点头。
“是啊。”
“人不能总往前冲。”
“偶尔也得回头看看,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
太子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直到赵桓起身要走,他才轻声道:“父皇。”
“说。”
“今日诸公说的话,儿臣都记下了。”
赵桓看了他一眼。
“记下就好。”
“往后你若忘了,可以再想想今日这席上都少了谁。”
“人为什么少了,国家又为什么还能走到今天。”
“想明白了,许多事就不会错。”
太子心里一震,低头应道:“是。”
赵桓没有再说。
他抬脚往外走,夜风吹过来,酒意散了几分。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已经空下来的暖阁。
案还在,杯还在,灯也还亮着。
可人都散了。
这就是世道。
没有谁能一直坐在席上。
有人要先走,有人要后走。
最要紧的,不是留住每一个人,而是让这场席散了以后,外头的国家还能照旧运转。
想到这里,赵桓转过身,不再停留。
今夜这场酒,喝的不是热闹。
喝的是这些年没白走。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忙了起来。
不是乱忙,是那种压着声的忙。
昨日小暖阁那场酒,喝完之后,许多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可赵桓没有让那口气散掉。他昨夜回到寝殿,只歇了不久,天还没亮,就叫王德去传礼部、太常寺和宗正寺的人进宫。
王德是跟了赵桓一路的人,听到传这三个衙门,就知道今日不是小事。
礼部的人先到。
太常寺和宗正寺的人后脚也到了。
三拨人进殿时,都还有点摸不准脉。因为前头已经有人试探着提过封禅的事。大宋如今打到了这个地步,按很多人的心思,官家若真去泰山走一趟,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反而是千古名声。
可他们又都清楚,赵桓不是那种喜欢铺场面的皇帝。
所以谁也不敢乱猜。
等人齐了,赵桓才开口。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定一个告庙的日子。”
这话一出,礼部侍郎明显松了一下。
太常寺卿也立刻反应过来,拱手道:“官家欲告太庙,臣等当即备礼。”
赵桓点头。
“不是大典,不用外传得太花。”
“礼要整,话要实。”
“不要给朕写一堆空句子。”
礼部侍郎刚要接话,赵桓已经把后一句压了上去。
“尤其是那些‘圣功昭昭,万邦慑服’之类的话,少往纸上写。”
“朕不看那个。”
礼部侍郎脸上一僵,只能低头称是。
这几年他们也算摸明白了。别的皇帝怕礼部不够会写,赵桓是怕礼部太会写,把事写没了。
赵桓继续道:
“朕要的是实录。”
“守住了什么,拿回了什么,立下了什么法,死了多少人,该记的,都记。”
“靖康之时死难军民,也加祭一等。”
“宗庙前头,别装看不见。”
这句话说得很重。
殿中几人都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