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回来后的第二天,宫里又忙了起来。
但这回和前日不同。
前日是礼部、太常寺、宗正寺的人在跑,忙的是祖宗那头的事。今日则是中书、户部、工部、枢密院、开拓清吏司、太学和市舶司的人都被叫进了宫,忙的是天下这头的事。
王德一早就在垂拱殿外站着,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进来,心里有数。
官家前日告太庙,是把过去那本账交出去。
今日召众臣,是要把后头那条路定下来。
这个节骨眼,谁若还看不出来,那就白在朝里混这么多年了。
等人到齐后,赵桓没有先说话,只让王德把一叠札子按次序发下去。
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份。
有的人拿起来一看,是南州矿务安抚司近三月的金砂入账和药粮耗数。
有的人手里,是驻哈密通商司的新价底册、驼队登记册和《共路三约》草案。
还有的人,手里拿的是黑土屯田的收成册、泉州市舶的新税表、徐州铁厂和铁路试验线的月报,以及《海外附籍则例》的定稿本。
这些东西单拿一份出来,就够朝里吵半天。
如今一口气全摆上来,殿中不少人刚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因为大家都看明白了。
官家今日不是来议一件事,是来做总收束的。
赵桓等他们看了片刻,才开口。
“都看了吧?”
“臣等看了。”众人起身应道。
“坐。”
等众人重新坐定,赵桓才慢慢往下说。
“前日朕告了太庙。”
“有些账,是对祖宗和死人交代。”
“今日这场,不是对祖宗,是对天下。”
一句话,殿里就更静了。
赵桓没看礼部,也没看枢密院,反而先看向了户部。
“张浚。”
张浚起身。
“臣在。”
“南州和哈密,这两处司,这几个月花了多少钱,收了多少钱,你说。”
张浚显然是早有准备,打开手边札子便道:“回官家。”
“南州矿务安抚司自设司以来,前后调运粮、盐、药、布、器具、木料、工匠等,折银共计十八万七千余两。”
“已入官仓金砂折算,按今岁官收价估,得银九万六千余两。”
“另有港税、杂税、罚没等,折银一万三千余两。”
“合计尚亏八万余两。”
殿中有几个人当场就皱了眉。
这不是小数。
一个远在海外的港,半年不到,先砸进去这么多,朝里总有人会心疼。
可赵桓脸色没动。
“哈密呢?”
张浚继续道:“驻哈密通商司设立之后,官耗不重。”
“主要在护卫、馆仓修治、驼站接济、书吏与译人月廪。”
“前后折银三万九千两。”
“今已通过登记费、保路费分成和优先通关杂税,得银两万七千余两。”
“眼下看,尚亏一万余两。”
“但按眼下小商转线之势,来年可平。”
赵桓点了点头。
“都听见了吧。”
“一个亏得多,一个亏得少。”
“这就是朝廷手伸出去的代价。”
他说完这句,故意停了停,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果然,礼部一名旧臣先站了出来。
“官家,臣有奏。”
“讲。”
那人先拱手,才道:“南州远在海外,虽有金砂,可耗费过巨。眼下国家诸事并举,铁路、矿务、学政、边司处处要钱。若再在南州这等孤地上不断投入,臣恐本末倒置。”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意思却明白。
海外那块地,赚不赚还不一定,先烧钱是真的。
他说完之后,又有一名御史出列。
“臣附议。”
“哈密虽近,可毕竟是西域杂处之地。若通商司久驻,迟早牵扯更多护路、用兵、和外邦交涉之费。臣请官家慎思。”
这两人一前一后,话说得都不算过。
可殿里的味道已经出来了。
说到底,还是那句老话:
打下来的地,值不值得继续养。
赵桓听完,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看向李纲。
“李卿,你怎么说?”
李纲缓缓起身。
“臣以为,这两处不能只看眼前盈亏。”
“南州若只看眼前,当然亏。”
“可它的港一旦成了,矿一旦稳了,人一旦编进册,后头不是一季两季的账,是几十年的账。”
“哈密亦然。”
“商路不是今日过几支驼队,明日收几两银。”
“它定下来之后,西域货价、棉田、药材、驼路,朝廷便有了秤。”
“这秤一拿到手,后头就不是几万两银子的事。”
李纲说话一向稳。
他不爱喊大口号,也不说什么“千秋大计”这类空话,就讲账,讲长短。
一番话说完,那两个出言反对的人脸色都不太自然,却又挑不出什么大错。
张浚这时也跟着站了出来。
“臣也有话说。”
“前头诸位总说南州烧钱、哈密费银。”
“可诸位为何不算另一笔?”
“若没有南州的金、南洋的货、日本的银、哈密的路,今日朝廷拿什么撑宝钞,拿什么养铁路、工坊、慈幼局和居养院?”
“天下没有只吃不种的田,也没有只收不养的地。”
“眼下给出去的,不是白给,是在立根。”
这番话比李纲硬。
因为张浚本就是这个性子。
他不怕得罪人,也从来不指望靠几句软话说服老臣。他更擅长把话说到最明白,让对面躲不开。
果然,他话刚说完,先前那礼部旧臣就忍不住了。
“张尚书说得轻巧!”
“可若来年南州再疫,再乱,再烧一场呢?”
“若哈密那边西辽反悔,花剌子模翻脸,又当如何?”
张浚当场回道:“所以才要设司,立法,编户,驻人!”
“不然你以为靠什么稳?”
“靠天老爷发慈悲?”
“还是靠你在礼部抄一篇祭文,边外的人就都自己守规矩了?”
这一句顶得不轻。
殿中有人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那礼部旧臣脸一下涨红了。
“你……”
“够了。”
赵桓一句压下去,殿里立刻又静了。
他看了眼张浚。
“说事就说事,少拿礼部开刀。”
张浚低头拱手。
“臣失言。”
赵桓又看向那礼部旧臣。
“你说的,也不全错。”
“南州会再乱,哈密也未必一直顺。”
“可朝廷要做事,难道因为后头可能出事,前头就不做了?”
那人低头,不敢接。
赵桓缓缓站起身。
“朕今日把你们都叫来,不是听你们空争。”
“是把路定下来。”
“王德,把诏稿拿上来。”
“是。”
王德双手捧着早已备好的诏稿走上前,放在御案上。
赵桓没有立刻宣读,而是先看了殿下一圈。
“前头许多年,大宋做的多是救命的事。”
“守汴梁,是救命。”
“清朝堂,是救命。”
“平江南,渡黄河,灭金,收燕云,也是救命。”
“可国若一直只做救命的事,就永远走不长。”
“如今这条命,算是吊住了。”
“后头就不能还按当年那套来过日子。”
这话说得极明白。
意思就是:打天下那一段,结束了。
现在是治天下。
“所以,朕今日给天下定几条。”
他把诏稿展开,亲自念。
“其一,边外设司之地,渐次编户。”
“正户、附籍、化外编册,各依《则例》行事。”
“先记人,再分工,再议久远之制。”
“其二,黑土、南州、哈密,皆以试行法先行。”
“有法可守,有账可查,有司可问。”
“不许再以权宜为常。”
“其三,铁路、水运、海贸,并行不废。”
“工部、户部、市舶、转运各司,不得互推。”
“其四,宝钞、银锤、商律、矿法,照旧推行。”
“朝廷既收其利,亦当守其信。”
“其五,慈幼、居养、实学、医棚,不得因边司、矿务、兵费而废。”
“强国不只在甲兵,亦在生民。”
“其六,十年之内,非有大乱,不轻开大兵。”
“所重者,在养、在修、在教、在守。”
等最后一句落下,殿里连翻札子的声音都没了。
十年之内,非有大乱,不轻开大兵。
这句话,分量太重。
前头几十章一路打下来,朝中很多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位官家一旦出手,就是兵锋直指远方。如今他自己亲口说十年不轻开大兵,这其实是在替天下人收心。
李纲第一个站起身。
“臣,领旨。”
他这一站,等于先把调子定了。
紧接着,张浚也起身。
“臣,领旨。”
再后头,陈规、工部、户部、枢密院的人也都跟着起身。
剩下那几个原本还想劝的人,见大势已定,也只能起身称是。
“臣等领旨。”
赵桓把诏稿放回案上,却没有立刻让王德收起。
他看着殿下众臣,声音慢了下来。
“你们很多人都觉得,今日的大宋已经够大了。”
“确实,大了。”
“可大,不是本事。”
“能不能让这份大,不把自己压死,才是本事。”
“朕不要一个只会打的国家。”
“朕要一个打完之后,还知道怎么种地、怎么修路、怎么收税、怎么养人、怎么让孩子念书的国家。”
“若只会打,不会养。”
“那大宋迟早还会回到当年那副样子。”
这一段话,没人敢不往心里去。
因为前头的苦,大家都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