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课前,监督官办公室的门就开得比平时早。
和昨日走廊冲突带来的议论不同,今天一早弥漫在霍格沃茨里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虚气味。学生们从楼梯上走下来,本能地绕开那扇门,好像只要靠近一点,口袋里的纸条就会自己飞出去似的。
艾琳站在三楼拐角,看着一只小猫头鹰从窗缝里挤进来,扑棱着翅膀往监督官办公室飞。它爪子上绑着的那卷纸,细得像某种不想被人看见的心事。
“他们还在寄。”卡斯帕靠在栏杆,小声说,“明明昨天刚听见监督官说要当面拆信。”
“有些人就是赌自己运气好。”西奥翻着课本,“赌那卷纸不会被抽到。”
“或者赌监督官没那么闲。”哈罗德从后面走下来,“一封封拿着去对质,那也太费力了。”
“你们对他的体力这么有信心。”卡斯帕说,“我倒是想看。”
说话间,监督官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里边拉开。
罗温走了出来,袍子没系最上面一粒扣子,手里提着一个信封盒。那盒子里插着不少卷起的羊皮纸,每一卷上头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写着首字母。
他抬头,视线很自然地扫过走廊。那一瞬间,好几个人下意识地别过脸,装作非常专心地和墙上的画像打招呼。
“艾琳·普林斯。”罗温开口,“麻烦你来一下。”
走廊安静了三拍。
艾琳没有装听不见,她从栏杆边站直,走过去,“监督官。”
罗温把手里的盒子往上一抬,“一会你帮我认认笔迹。”
“原来是这个。”卡斯帕压着声音,“我还以为他要把你也当场叫去对质。”
“叫她去,不是为了对质。”汤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是为了省他的时间。”
艾琳没回头,只是跟着罗温进了那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
监督官办公室的桌子今天看上去比上次更乱。
书架上的卷轴抽出来一半,搭在椅背上。桌面中央放着一个半开的木盒,里头是分成几格的信封,格子上方用细笔写着日期。一个小小的紫色砂漏放在角落里,沙子正慢慢往下落。
“这一格是昨天以前的。”罗温把木盒转过来给她看,“这一格是昨晚的。”
艾琳瞟了一眼,那格里已经塞了七八封信。
“你一晚都在拆信。”她说。
“总比等它们堆成一面墙好。”罗温从中间抽出两卷,“你先看看这两封,笔迹是不是同一个人。”
艾琳接过来,展开。
纸张是普通羊皮纸,墨迹有点发干,字写得不算丑,却有一种刻意装出来的端正。最扎眼的是开头那一句。
【谨此向监督官报告,普林斯小姐最近多次在夜间出现在城堡边缘,行迹可疑。】
另一封则换了名字。
【关于名单上另一位学生里德尔先生,据我观察,他与某些外来猫头鹰接触频繁,疑似传递不可告人的讯息。】
艾琳看完,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位同学真有心。”她说,“记得用敬称。”
“你能认出来是谁写的。”罗温问。
艾琳又看了几眼,在两行字之间比了比,心里把平时课堂上的卷子翻了一遍,“七年级,拉文克劳。写字时习惯先下重笔,再往回收。老师要求抄写咒语时总是多写一行。”
“你把人都记在心里了。”罗温看着她,“好记性。”
“考试的时候有用。”艾琳说,“他写过一篇关于防御咒历史的论文,里头‘谨此’这个词出现了四次。”
“名字。”罗温提醒。
“埃德加·韦斯廷。”艾琳说。
罗温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叠纸,翻了翻,“嗯,和我查到的一样。”
“那你还问我。”艾琳挑眉。
“我想确认。”罗温说,“也想让你看看,匿名信可以写到什么程度。”
“我以为会更难堪一点。”艾琳淡淡,“没想到他还算有礼貌。”
“只写你们两个人的,还算礼貌。”罗温把信重新卷好,“有几封是把整张名单从头到尾点了一遍,顺便把教授也带上。”
艾琳沉默了两秒,“魔法部会喜欢他们。”
“魔法部拿到的是经过整理的副本。”罗温说,“原件在我这里。”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艾琳问。
罗温伸手,把桌上一叠纸拉近些,“一会你就能看见。”
上午第二节课,变形课铃声一响,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大部分人照往常那样往楼下礼堂去,但也有不少被门口一块空地吸引了视线。
监督官那张熟悉的黑色桌子,不知什么时候搬到了三楼走廊。桌面上放着一叠羊皮纸,旁边立着一个小架子,架子上插着一个写着“匿名信登记”的小牌子,下面划了一道细线。
罗温站在桌后,手里握着那根细长的黑檀木魔杖。他的面前站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科林,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中间是艾琳,神情平静,视线落在桌上的那叠纸上。最右边则是一个高个子的拉文克劳男生,脸色有点苍白,嘴唇紧抿,显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
“你们站得稍微靠前一点。”罗温抬眼看了看周围,“后面的人,想看可以看,但不要挤到线里。”
他用魔杖在地上轻轻一划,一道浅金色的线浮现在石板上,将他和三人围在一个小圈里。
人群很快就围了上来。
“监督官这是要做什么。”有人低声问。
“听说是匿名信的事。”另一个小声回答,“你没听说早上猫头鹰飞得跟买卖日一样。”
“普林斯也在。”有目力好的学生瞧见了里面那抹深绿,“那肯定有好戏。”
“安静。”罗温的声音压了出去,“谁再在旁边嚷嚷,我就把他也叫进线里。”
周围马上安静了一层。
罗温这才低头,从桌上的纸堆里抽出一卷,打开。
“这封信。”他抬起纸,“是昨天晚上我收到的。”
他没有念开头的客套,直接读了中间那句。
“谨此向监督官报告,普林斯小姐最近多次在夜间出现在城堡边缘,行迹可疑。”
人群里立刻有轻微的骚动。
“这不是报纸上那种话的翻版吗。”
“是啊,只差没把‘极端思想’写上去。”
罗温停顿了一下,看向那名拉文克劳男生,“埃德加·韦斯廷,你确认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埃德加的脸更白了一点,“我……我只是担心,霍格沃茨会出事。”
罗温点点头,“担心很合理。那你今天站在这里,也合理。”
他把羊皮纸放到桌子上,“你现在可以当着普林斯的面,把你信里的那句担心,再说一遍。”
埃德加咬了咬牙,抬头看向艾琳,“我只是觉得,最近城堡外面的风声太乱,你们总在边缘转,难免引来误会。”
“误会是谁引来的。”艾琳问,“是我们在边缘走一圈,还是你把‘行迹可疑’四个字写进了信里。”
“我没说你一定在做坏事。”埃德加辩解,“我只是希望监督官多注意。”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纸上时,有没有想过,这纸最后会到谁手里。”艾琳继续,“你知道魔法部那边拿到的副本,会怎么理解这句话吗。”
埃德加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只问你一件事。”艾琳说,“如果不是名单,不是风语塔,不是魔法部,只是有一天你在走廊看见我,觉得我看你的眼神不顺,你会不会写这封信。”
那话像一柄钝刀,慢慢压在那层薄薄的皮上。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我……不会。”
“所以这封信,不是为了霍格沃茨。”艾琳说,“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你站在‘担心学校’的那一边。”
罗温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这条线。
“足够了。”他说,“普林斯的嘴很利,她已经把你动机说得比你自己诚实。”
周围传来一阵憋笑声。
“从今天起。”罗温看着埃德加,“你所有的信,不管是写给谁,都要到我这里登记一份。你有权利担心,也有权利举报,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记在你的名字下面。”
“这算什么惩罚。”有人忍不住问。
“这不是惩罚。”罗温淡淡,“这是让一个喜欢写字的人,学会看清自己的字会去哪。”
他转头看向人群,“其他人也是一样。任何匿名信,只要被我拆开,我都会尽量找到是谁写的,然后当着当事人的面聊一聊。”
“以后谁再打算用‘匿名’两个字保护自己,可以先想想,自己是不是能扛得住站在这条线里面。”
那条细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被魔力轻轻敲过。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罗温把羊皮纸卷起,“散了。”
他挥了挥手,线消失,人群开始涌动。
埃德加脸色难看,却不敢当场发作,只默默退开几步,匆匆离开。
科林还站在原地,有点发愣。
“你叫我来做什么。”他小声问,“我又没写过匿名信。”
“让你看。”罗温说,“名单上的人,不是只有被写的人,也包括被围住看的人。”
科林想了想,点点头。
“你要记住。”罗温收起那个木盒,“有些人会用笔和嘴把你往名单里推,有些人会用‘担心’这两个字把你从名单里挤出去。你要自己看懂。”
“是。”科林认真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旧变形教室里的蜡烛亮得比前几晚早。
名单还在桌上,羊皮纸边缘有点卷,像被翻得太多次。艾琳坐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在纸角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你今天出风头了。”卡斯帕刚推门进来就说,“走廊那一场,大家都在说,监督官拿匿名信当课例,普林斯拿写信的人当练习对象。”
“我只是顺手。”艾琳说。
“你那叫顺手。”哈罗德放下书包,“埃德加被你一句一句问,脸都白成羊皮纸了。”
“你不觉得该问吗。”艾琳抬头。
“该,当然该。”哈罗德说,“我只是有点担心,他哪天一时想不开,又多写几封。”
“让我看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西奥翻开自己的笔记,把一张新的羊皮纸压在名单旁边,“不过你今天那几句,恐怕会传到魔法部长的茶杯边上。”
“传过去就传过去。”艾琳说,“反正他们迟早知道,霍格沃茨里有人不愿意闭嘴。”
汤姆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匿名信的事会慢慢变少。”
“你这么肯定。”卡斯帕问。
“罗温那一套,用了监督官的身份,也用了他们的脸面。”汤姆说,“有的人喜欢在信上写字,不一定喜欢在走廊里被人看。”
“那他们会换办法。”哈罗德说。
“会。”汤姆点头,“会换成在自己的学院里,悄悄定谁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一群。”
这话让教室里静了一会。
“也就是说。”科林扶着桌沿,“我们还是那一群。”
“名单让他们有了现成的方向。”西奥说,“但也让他们少了一点选择。”
“什么意思。”卡斯帕没懂。
“以前,他们可以假装大家都是同学,只是学院不同。”西奥说,“现在,名单让一部分人变成了‘可以在信里提名字的那批人’。”
“你说得太绕。”卡斯帕抱怨。
“简单一点。”艾琳接上,“就是以前他们骂人要从头想,现在有现成的十二个名字可以用。”
卡斯帕叹气,“听你这么说,一点也不安慰。”
“可另一个角度。”汤姆说,“今天那场,也让所有人知道,霍格沃茨不会只听信纸。”
“至少现在,名单还掌握在三方手里。”艾琳说。
她用羽毛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点墨,“魔法部记自己的,风语塔记他们想记的,我们记我们看见的。”
“你总说三张纸。”哈罗德说,“那如果哪一天,其中一张不见了呢。”
“那就看剩下两张,有没有胆子对着那张失踪的纸说不。”艾琳回答。
夜已经深了,学生们陆续回到各自的休息室。霍格沃茨的灯一点一点灭下去,只剩寥寥几盏还亮着。
监督官办公室里,罗温合上最后一份报告,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砂漏已经翻了三次。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一半,光线落在窗框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正准备站起来伸伸腿,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不是门,不是窗,而是那种他最近越来越熟悉的声音。
像是有人用羽毛笔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桌角。
他闭上眼睛,呼吸沉了一下,让那条看不见的线重新合上。
“监督官。”一个低哑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今天的节目,看得不错。”
罗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们那边,喜欢看学生当众把匿名信的内容念出来。”他淡淡说。
“比只看纸有趣。”那声音笑了一下,“你们终于开始让名单上的人看清楚,自己名字在多少嘴里打转。”
“我不是为了你们。”罗温说。
“我知道。”对方不在意,“你是在为霍格沃茨打算盘。”
“这一点,我们倒是可以暂时站在同一边。”
罗温皱了皱眉,“你们现在站在谁那一边,我一点也不关心。”
“不要急着撇清。”那声音慢慢说,“名单本来就是你们和我们共同的作品。魔法部只是在旁边拿着算账本。”
罗温不太喜欢“共同作品”这个说法,但也懒得纠正。
“你们今天又写了什么。”他问。
“写了一条新的。”那声音有一点笑意,“关于‘霍格沃茨内部开始公开和家长对话’。”
“你是说诺克斯。”罗温想起礼堂里的那一幕。
“很漂亮的一场戏。”对方评价,“比半夜悄悄带走一个学生好看多了。”
“这不是戏。”罗温冷了一点,“那是一个学生被迫暂离学校。”
“对你来说,那是损失。”那声音说,“对魔法部来说,那是数字。对我们来说,那是一个标记。”
“标记什么。”罗温问。
“标记霍格沃茨的底线。”对方回答,“当他们愿意在礼堂里承认这件事,而不是藏在文件里,我们就知道,这座城堡还没有完全沉下去。”
罗温沉默了一会。
“你们又想把这写成测试。”他道。
“确实是测试。”那声音说,“你们在测试家长,家长在测试学校,魔法部在测试我们,我们在测试学生。很公平。”
“公平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罗温说。
“那换一个词。”对方轻笑,“习惯。”
罗温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
不是名单本身,也不是匿名信,而是所有人慢慢习惯了“有人被带走”,习惯了“有人名字出现在报告里”,习惯了“霍格沃茨和魔法部之间的信鸽不断飞”。
“你们的习惯,和我们的习惯,不是一回事。”他最后说。
“也许吧。”那声音并不争辩,“不过有一点,我们大概想的一样。”
“哪一点。”罗温问。
“不要让霍格沃茨替别人清洗名单。”对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这句话,今天已经开始起作用。”
罗温想到礼堂里那一排掌声,又想到下午走廊里那道偏了的脱手咒。
“代价也开始出现。”他低声说。
“代价一直都在。”那声音轻轻道,“你们只是现在才看见。”
连接忽然一轻,像是对方收回了羽毛笔。罗温睁开眼睛,桌上的砂漏已经见底。
他翻起砂漏,让沙子重新落下。
同一时间,斯莱特林休息室深处,火炉前只剩下两个人。
艾琳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干干净净的羊皮纸。那是她刚从口袋里翻出来的,上面写着几行紧凑的小字。
不是匿名信,是另一种来自远方的东西。
【你今天问得不错。】
【会写得比你嘴上说得多。】
【名单上缺了两个名字,也许迟早会补上别的人。】
【你们那边,最好先决定,缺的是谁。】
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深得几乎看不出的暗印记,像是风语塔那边某个角落的符号。
“看来他也在看走廊那场。”汤姆从火炉旁的椅子上抬眼,“还点评。”
“他永远在外面看。”艾琳说,“好像学校是他的棋盘。”
“你是说罗温,还是风语塔那位。”汤姆问。
“都算。”艾琳把纸折回去,“一个站在塔楼,一个站在塔外。”
“那我们呢。”汤姆盯着火光,“我们现在站在哪。”
“站在名字上。”艾琳说,“不管我们走到哪,那几个字都跟着。”
“不错。”汤姆点点头,“站在名字上,总比被别人拿来写在信上好。”
他起身,走到桌边,用魔杖轻轻敲了敲那张名单的副本。
“名单会继续改。”他说,“会有人被划掉,也会有人被添上去。”
“他们问我,缺的是谁。”艾琳说。
“你怎么回。”汤姆问。
“我说,缺的是他们。”艾琳笑了一下,“总不能老是我们几个在纸上绕来绕去。”
火光映在她眼里,那里面的光既不温柔,也不算狠,更像一种被逼得不得不清醒的明亮。
“风语塔那边什么时候会真正出手。”她看向汤姆,“你有没有想过。”
“他们已经出过几次了。”汤姆说,“只是我们还在前面挡着。”
“那下一次呢。”艾琳问。
汤姆看着名单上的那些名字,慢慢握紧了魔杖。
“下一次,也许会轮到他们挡。”他说。
“挡给谁看。”艾琳问。
“挡给整个魔法界看。”汤姆回答。
火炉里的火忽然窜高了一点,把休息室照得更亮。石墙上的阴影被逼退了一些,又在角落重新聚拢。
霍格沃茨还在这一夜安静着,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肖像们睡得沉沉,楼梯照旧会在凌晨悄悄换位置,厨房里的小精灵忙着第二天的面包。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三张纸正被不断翻阅。
一张在魔法部的柜子里,被人用冷冰冰的手指敲打。
一张在风语塔的石桌上,被羽毛笔一笔一划增添。
还有一张,在霍格沃茨旧变形教室的一张破桌上,边缘起了毛,墨迹却越来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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