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预言家日报》就随着猫头鹰雨落进了礼堂。
这一次,不少人是伸手接,不是伸手躲。
艾琳拿到一份,放在盘子边,没急着翻开。她先看了一圈,几乎每张长桌上都有摊开的报纸,那几块头条位置显得格外扎眼。
正中是关于格林德沃的消息,习惯了。下面一栏,却换成了熟悉的几个字。
【霍格沃茨校方与家长协商,个别学生暂离学校环境】
旁边配了一小行说明。
【据魔法部安全委员会消息,近期霍格沃茨正与有关家庭密切合作,以确保年轻巫师们的成长不受极端思想影响。】
“极端思想三个字写得真轻巧。”卡斯帕把奶油抹在面包上,抹得有点狠,“没有名字,没有细节,只有暗示。”
“他们不需要细节。”西奥翻到第二版,“只要大家知道,霍格沃茨里有人‘不合适’。”
底下有一小段旁栏,标题是【匿名消息来源透露】。
那段话写得非常熟悉,熟悉到艾琳不用往下看就能猜到其中的味道。
【……有学生在课堂之外与危险人物频繁接触,并以此为荣。】
艾琳放下刀叉,把报纸推了回去。
再不看也知道,这句话会被多少眼睛读到,又会被多少嘴重复。
“你不用看完。”汤姆很平静,“他们写的东西,迟早会从别人的嘴里再说一遍。”
“我比较想知道,匿名来源是不是拿了奖学金。”卡斯帕说。
“别兴奋。”艾琳说,“你看上去就是愿意写匿名信的那种人。”
“我才懒得写那么多字。”卡斯帕咬了一大口面包,“我只负责在楼梯口大声骂。”
事实证明,匿名信那种东西,不需要作者自己出面,就能在城堡里绕上几圈。
上午两节课下来的功夫,关于“名单上的人就是那段话里说的那批学生”的推测已经在走廊里到处飘。
“你看,普林斯,报纸写的肯定是她。”有人在转角处压低声音。
“还有里德尔。”另一个接上,“之前他还当众承认和谁见过。”
“听说昨晚那场告别,也是他们牵出来的波折。”
这些话艾琳听见了不少,有些从身后远远传来,有些干脆在她面前稍微压低一点声,但说话的人并不觉得她会听不清。
她没有停步,只是抬手把书往上提了提,挡住自己半张脸。
她知道,真正要紧的不是这些碎话,而是那些碎话什么时候会变成真正的动作。
动作来得比她想象中还快一点。
午饭前,从变形课教室出来时,霍格沃茨那条通往大礼堂的长廊上聚了不少人。
柯林算是被名单牵扯的那一边。另一边则是几名高年级学生,各个学院都有,中间站着两名格兰芬多男生,艾琳见过他们,昨天就站在诺克斯身边,神情不太服气。
“我们只是在问问题。”其中一个说,“谁让你们老是躲着。”
“我有躲过谁吗。”科林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强撑着,“我每天都在温室和礼堂之间。”
“那你现在答一个问题。”那人往前逼了一步,“你到底站哪边。”
“霍格沃茨。”科林说。
“不够。”另一个哼了一声,“人人都说站霍格沃茨。你们跟那两位走得那么近,还敢说自己只站在书本前。”
“你有没有胆子当着全校的面说一句,你不赞成他们和格林德沃的来往。”
柯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当然可以说“我不赞成”,可那样一来,他自己心里那条线会断一截,霍格沃茨这边的关系也会变味。
他的犹豫在别人眼里,立刻变成了“心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位斯莱特林已经把手摸向魔杖,脸色不太好看。
哈罗德远远看见,皱了皱眉,正打算迈步过去,就发现有人已经走到了人群边缘。
“够了。”
艾琳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们要问他什么,可以去监督官办公室排队。”
“我们不问他,问你也可以。”其中一名格兰芬多转过身,“普林斯小姐,报纸上说的话,是不是就是在说你。”
“你想听哪个答案。”艾琳问,“那个让你更放心的,还是那个让你更有理由讨厌我的。”
这句话把对方噎了一下。
“我只想让霍格沃茨安全。”那人最后挤出这么一句。
“那你现在在做的事,刚好在让它更乱。”汤姆从人群另一头走过来,语气平平,“你在走廊里给名单上的人套话,一会就会有人往魔法部的信里添一条:‘校内学生出现分裂,安全隐患增加’。”
“你少在这装清醒。”那人心里本来就憋着气,“要不是你,哪里来的什么名单。”
“要不是他,那封信上会有别人的首字母。”西奥冷冷,“你以为如果没有普林斯和里德尔,魔法部就会放过霍格沃茨。”
“至少不会盯上我们。”那人回道。
“你错了。”哈罗德插进来,“魔法部从来都不会错过任何一次盯上霍格沃茨的机会。”
空气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窜。
有人已经忍不住磨魔杖,袖口下有微光闪了一下。
艾琳眼角余光一扫,立刻看见了那道光。
“别在这里。”她低声说。
可那人已经抽出了魔杖,“Expelliarmus。”
脱手咒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打向人群中间。
艾琳本来可以侧身躲开,但她背后是一个刚从礼堂出来的三年级,脸上还挂着牛奶印子,愣愣地站在那。
她只能抬手,“Protego。”
护盾在匆忙中架起来,那道红光撞上去,被弹偏了一个角度,擦着护盾边缘飞了出去。
下一瞬间,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
那道红光不偏不倚,打在了另外一个目标身上。
罗西尔捂着手里的书,整个人被打得退了一步,书飞出去,啪一声砸在地上。
“谁。”他抬头,眼里一瞬间全是怒,“谁在走廊里乱发咒。”
刚刚放咒的那名格兰芬多僵在原地,脸色一片惨白。
谁都知道,在教授,尤其是监督官附近乱发咒,算是很重的过错。
更别说咒打到了一个完全不在场的人。
“我……”他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这里发生了什么。”
邓布利多站在楼梯上,长袍下摆轻轻晃动,眼睛里带着一丝平静的好奇。
没有谁喜欢在这种时候看见他。
“只是学生之间的讨论。”那名格兰芬多努力镇定,“我们有一点争执。”
“争执用魔杖解决。”罗西尔冷冷,“真是高年级的好榜样。”
“我不是故意打到你。”那人急忙说,“我本来是……”
“本来是想打谁。”哈罗德接,“名单上的,还是离你最近的那个。”
“哈罗德。”他身边的同院同学拉了他一下。
邓布利多走近几步,视线从被弹开的那道痕迹划过。
“在霍格沃茨,决斗有决斗的规矩。”他温声说,“如果你们希望通过决斗解决问题,可以到决斗俱乐部或者在教授监督下进行。”
“我们没有在决斗。”那名格兰芬多急忙说,“我刚才只是……只是……”
“手滑。”有人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
笑声很快被压了下去。
“无论你本来要指向谁。”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那根魔杖上,“咒语已经偏了。”
“好在罗西尔先生只是受了轻撞,没有受伤。”他再看向周围的学生,“不过,如果下一次,你们的咒语再偏一点,打到的可能就是站在窗边看热闹的人。”
那句话一说,不少围观者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今天这件事,我要扣格兰芬多二十分。”邓布利多说,“另外,这位同学,晚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那斯莱特林呢。”有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刚才普林斯也举了魔杖。”
“我是在挡咒。”艾琳抬起头,“如果你希望我下次让它打在你身上,我可以不挡。”
“足够了。”邓布利多举手,“普林斯小姐的反应虽有冒险,但的确挡住了第一道冲击。我不会因为有人出于保护反应施放防御咒就扣分。”
“所以格兰芬多扣分,斯莱特林什么事也没有。”那声嘲讽立刻高了一点,“我们是不是该谢谢院长先生一视同仁。”
空气里的火药味又往上窜了一截。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那名说话的学生一眼,又看了看哈罗德。
“哈罗德。”他叫了一声。
“在。”哈罗德站直。
“你是格兰芬多级长。”邓布利多说,“你刚才在这里,看得比我多。”
“你觉得,我是不是偏袒了谁。”
哈罗德抿了抿嘴,这一刻,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觉得,扣分扣得并不冤。”他慢慢说,“谁发的咒,谁该负责任。”
那名格兰芬多咬紧牙关,却没有反驳。
“至于偏不偏。”哈罗德顿了顿,“教授,我更担心的是,再这样下去,不管您扣不扣分,大家都会觉得自己被某一边放在称上。”
邓布利多沉默了。
“我们现在站在走廊里,问来问去,问的都是‘你站哪边’。”哈罗德继续,“可我从来没听魔法部问过,他们打算站哪边。”
“他们说站在安全边上。”有人插嘴。
“那谁来定义安全。”哈罗德反问,“是那份名单,还是那些匿名信。”
这话一出,不只是学生,连罗温的目光都微微一动。
邓布利多缓缓呼了一口气。
“你说得有道理。”他点头,“所以,从今天起,所有涉及名单和匿名信的纠纷,一律不得在走廊里解决。”
“如果你们对谁有不满,或者怀疑哪一封信是谎言,请到监督官办公室或者我的办公室。”
“在霍格沃茨,决定谁被怀疑,不该靠谁嗓门大。”
最后这句话说完,他转身离开。
人群一哄散开。
格兰芬多那几个把那名发咒的人围在中间,小声说着什么。斯莱特林这边,罗西尔捡起自己的书,拍了拍灰,看向艾琳。
“你现在走到哪里,嘴上那两拨人就肯定会跟着。”他哼了一声,“真是热闹。”
“你现在算哪一拨。”卡斯帕问。
“算那一拨希望别在我头上挨咒的。”罗西尔翻了个白眼,“下次谁再在走廊里乱来,我直接举报。”
“举报给魔法部,还是给罗温。”卡斯帕笑。
“当然是监督官。”罗西尔说,“魔法部才不管你们打得满走廊都是灰,他们只关心最终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
这件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
午饭时,不少人都在讨论“邓布利多到底偏不偏心”的问题。有的人觉得他扣格兰芬多分是样子货,真正偏着的还是那两个总受关注的斯莱特林;也有人觉得,在名单和匿名信的阴影下,还能公开谈“谁在定义安全”,已经算是很大胆。
真正被这场事摇到的,不只是学生,还有老师。
教师休息室里,几位教授围在一起,像在研究一件麻烦的魔药。
“我们不可能每个走廊都站一个人。”斯普劳特教授皱眉,“最近学生之间的小碰撞太多了。”
“名单给他们找到了现成的借口。”弗立维教授说,“谁不顺眼谁,就往那几个人身上抹一层。”
“匿名信更糟。”麦格教授合上手里的文件,“我已经看到第三封了,内容都差不多,只是换了名字。”
“罗温。”邓布利多看向靠在窗边的监督官,“你那边情况呢。”
“我这边的桌子被匿名信占满了。”罗温说,“有些是学生自己丢来的,有些是我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
“他们学得真快。”霍琦夫人冷笑,“魔法部那一套一夜之间就传进学校。”
“所以我要尽快让他们明白。”罗温说,“霍格沃茨不是魔法部的分支机构。”
“你打算怎么让他们明白。”有人问。
“用扣分和禁足是没用的。”罗温说,“得让他们看见,匿名信的下场,和光明正大说话的下场,完全不一样。”
邓布利多点头:“你准备怎么做。”
“从今天起,我会把匿名信拆开,一封封拿着去找被写名字的人,当着写信人的面问。”罗温语气很平,“看他们敢不敢在当事人面前重复一遍信纸里的话。”
“这会不会太狠。”弗立维有点担心。
“比匿名恶意柔和多了。”罗温说,“霍格沃茨教他们用魔杖,也该顺便教他们,说话要负责。”
“那风语塔那边呢。”邓布利多忽然问,“最近可还有什么回声。”
“昨晚那一次之后,暂时没再敲门。”罗温说,“可能是在看我们这边的反应。”
“他们应该对今天走廊这一幕很满意。”某位教授低声说,“名单里的名字开始互相碰撞,正好符合他们的兴趣。”
邓布利多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望着窗外远处的湖。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慢慢说,“原本这些年,霍格沃茨最大的争吵,不过是学院之间的比赛和分数。”
“现在呢,他们开始谈‘安全’,谈‘站哪边’。”
“这会让他们比前几届的学生成熟得快很多。”麦格教授轻声说。
“也会让他们失去一些东西。”邓布利多说。
晚上,旧变形教室里又点起了几根蜡烛。
名单还在那张桌子上,十二个名字,其中两个后面写着备注。
【梅薇丝·布朗:已转离,去向不明】
【贾斯珀·诺克斯:暂离,学籍保留】
其余名字后面空着。
“今天那一场,算不算第一次真正的裂缝。”哈罗德坐在桌边,“以前哪怕吵得再凶,也不会在走廊里朝名单上的人抬魔杖。”
“名单本身就是一条裂缝。”西奥说,“只是有人昨天终于踩到了那条线。”
“再踩几次,地板就要断了。”科林闷闷地说。
“所以我们得先弄清楚,地板下面是什么。”艾琳说。
“你是说,霍格沃茨到底还能帮我们挡多少。”哈罗德问。
“还有,那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真正出手。”汤姆补了一句。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上的名字。
“魔法部已经开始用‘极端思想’这四个字给我们贴标签。”他说,“风语塔那边却还在记笔记。”
“他们不会一直只记不动。”艾琳说。
“他们今天已经出手了。”科林突然说。
大家看向他。
“你们忘了吗。”他挺直了背,“那句‘不要让霍格沃茨替别人清洗名单’。”
“他把话丢出来,我们立刻就抓住了。”哈罗德点头,“今天这场公开离校,就是霍格沃茨自己拒绝悄悄清洗。”
“这也是他想看的。”西奥说。
“想看,不代表他能控制。”艾琳说,“名单是写在三张纸上的,魔法部一张,风语塔一张,还有我们这张。”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这张才是我们现在能动的。”她说,“只要我们一直记着,谁是被带走的,谁是自己离开的,谁是被推到前面当借口的,将来别人要篡改,就没那么容易。”
“你是打算把它写成一本书。”卡斯帕开玩笑,“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十二人的霍格沃茨》。”
“等你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哈罗德说,“最好十二个人都能坐在一起听你念。”
“那就看我们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汤姆说。
他收起魔杖,站起身。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家少在走廊里发咒,也少在礼堂里吵。”他说,“如果一定要吵,记得往教授办公室里吵。”
“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们怎么吵了。”卡斯帕问。
“我是在教你们怎么不白白被人利用。”汤姆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忘了,现在每一次争吵,都有一堆眼睛在看。”
“不只是学生和教授。”艾琳补了一句。
科林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和天连成一片,看不出哪一条线划出了边界。
“也不只是魔法部。”他低声说。
艾琳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霍格沃茨还是那座霍格沃茨,分院帽的歌还挂在历史里,礼堂里的蜡烛还照亮每一张年轻的脸。然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某种东西已经被悄悄剥开了第一层。
名单只是笔墨,却像在石墙上划出第一道裂缝。
这一道裂缝会不会扩散,会不会让整座城堡有一天变成别的模样,现在谁也说不准。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没有人可以假装,自己与那份名单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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