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薇丝消失的第二天,霍格沃茨醒得格外早。
还没到早餐时间,走廊里已经有猫头鹰乱飞。和往常不同,这次它们大多不是冲着礼堂去,而是直接往教师办公室和监督官那边扎。
艾琳刚从地窖上来,就远远看见三楼那头走廊里堆了好几只猫头鹰,挤在一起,喙里都叼着同样颜色的信封。
淡灰色。
“看样子,他们昨晚没睡。”卡斯帕从她背后冒出来,“魔法部的那群人,是不是轮班盯着我们。”
“最好他们累倒。”艾琳说,“这样大家还能清净几天。”
她说着,视线忍不住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监督官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几位学院负责人进进出出,衣摆和长袍在门口一下一下晃。
汤姆站在楼梯转角,静静看了一会,才转身往礼堂去。
“先吃饭。”他说,“等一会他们会给我们看一部分。”
早饭没吃到一半,迪佩特就从教师席那边站起来,敲了敲杯子。
礼堂马上静了下来。
“今天早上,魔法部又送来了一些信件。”他说,“内容与昨日类似,仍旧是关于‘学生安全与环境调整’的建议。”
他话里带着刻意的慢,仿佛是在提醒大家,这个“建议”两个字有多不中听。
“目前为止,学校没有同意任何一位学生被强制转离。”他抬起头,“任何一位。”
礼堂里轻轻地轰了一下。
“不过。”迪佩特顿了顿,“有三位同学涉及到较多外部来信,他们的家长希望与学校当面谈谈。”
他念出三个名字。
“埃尔莎·凯尔。”
“贾斯珀·诺克斯。”
“科林·费奇。”
艾琳看见,桌边三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请这三位同学今天下午留意学院通知,学院负责人会陪同你们与家长见面。”迪佩特补了一句,“在霍格沃茨境内,一切会在学校规则之下进行。”
这句话一说,不少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直接领人走。”卡斯帕小声说,“还有老师在旁边。”
“有时候,当面才更危险。”汤姆说。
艾琳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三个名字。
名单上的第二行、第三行、第五行,现在都亮了起来。
午饭前,四楼那间很少用的会客室被打开了。
本来那是给家长来访时用的,平时一年也用不上几次。今天,窗帘全部拉开,桌上铺了新熨的桌布,茶具摆得整整齐齐,边上还放了几个看起来很正式的椅子。
“他们把这里布置得像审讯室。”卡斯帕趴在栏杆上往下瞅,“再加上一点点饼干,就可以假装是茶会。”
“你别让费奇听见。”艾琳说,“他现在已经够紧张了。”
走廊那头,科林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石像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手指绞着围巾。埃尔莎站着,背挺得很直,脸色却有点白。诺克斯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袍子口袋里,眼睛看着窗外,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几个学院负责人陆续到齐。罗温最后一个来,长袍下摆上还有一点没顾上拍干净的灰。他扫了一圈那三个人。
“等会不管你们家里谁说什么,记住几件事。”他压低声音,“多听,少答,别急着表态。”
“他们要是让我表态怎么办。”科林声音发抖。
“那就说你希望在霍格沃茨继续读完这一年。”罗温说,“这句话谁也不能说你错。”
“如果我父亲当场同意把我带走。”埃尔莎问,“你会怎么做。”
“我会看着他。”罗温说,“直到他回去的时候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在被人推着走。”
诺克斯忽然笑了一下:“监督官,你这样说,简直像在威胁家长。”
“我只是在提醒。”罗温回道,“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在城堡里有目击者。”
“包括我们。”艾琳在心里补了一句。
第一场会见进行得比预想的安静。
埃尔莎和科林先进去,父母坐在一边,学院负责人坐在另一边,中间是茶壶和饼干。魔法部的人没有露面,只派了一名书记员在角落里做记录。
一小时后,门开了。
埃尔莎先出来,脸色还是很白,不过眼神不再那么紧绷。科林紧随其后,眼睛有点红,但整个状态像是从风暴中心走了一圈又走回来。
“怎么样。”卡斯帕冲上去小声问。
“他们吵了一架。”科林吸了吸鼻子,“我妈说,只要我在学校不做傻事,就不会签任何让魔法部高兴的纸。”
这话里透着浓浓的赫奇帕奇式诚恳。
“我父亲问我,是不是打算在将来站在那些‘翻桌的人’那边。”埃尔莎说,“我说我现在站在书本前。”
她顿了顿,“他笑了一下,说‘那就站稳一点,别让人把你从书前拽走’。”
艾琳听完,心里那点压着的东西略微松开一点。
至少,这两行名字暂时还不会被划掉。
接下来轮到诺克斯。
他进门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门给自己带上的那一下又轻又稳。
半个小时过去了,门还没开。
一小时过去了,门还是没开。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散去,只剩十二人名单里的几位还在附近晃来晃去。学院负责人也换了几波人进去倒茶,却没人提前出来说什么。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科林压低声音。
“不知道。”哈罗德站在窗边,“但时间拉得这么长,肯定不是单纯聊天气。”
艾琳靠在墙上,心里一点一点发紧。
“他父亲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问。
“像是来参加某个重要会议。”西奥说,“衣服一尘不染,手上戴着一枚很贵重的戒指,走路比某些教授还稳。”
“是那种习惯在场合里做决定的人。”汤姆说。
“那就是,他习惯签纸。”艾琳说。
话刚说完,门开了。
诺克斯先出来,脸色看不出什么。身后紧跟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巫师,五官和他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神情更冷几分。他身上穿的典型旧式礼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纹章。
那应该是诺克斯先生。
学院负责人和书记员最后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贾斯珀。”那位巫师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跟你的同学告个别。”
这话一出,走廊里空气仿佛被抽了一下。
诺克斯的手指轻轻一紧,但脸上看不出太大表情。他视线从斯莱特林那一小撮人身上一扫,最后停在艾琳、汤姆和卡斯帕身上。
“看来我名字在名单上待不久了。”他淡淡说。
“你可以不走。”卡斯帕脱口而出。
“这是家里的决定。”诺克斯的父亲看了他一眼,“也是为了他好。”
“所谓为了他好。”哈罗德开口,“就是把他带离一个‘不够干净’的地方。”
这句话不算礼貌,但也不至于让人抓住“冒犯”的把柄。
那位诺克斯先生目光稍微沉了一点。
“霍格沃茨是好学校。”他慢慢说,“但好学校里也可能混进不合适的空气。我们只是提前把儿子带回一段时间,并没有说要终止学籍。”
“那魔法部的信里那句‘进一步了解’又是什么意思。”西奥忽然问。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那是他们的措辞。”诺克斯先生说,“孩子们不用太多去揣摩。”
“可揣摩的是我们。”科林小声说。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太静,几个字还是飘了出去。
诺克斯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把手放在儿子肩上。
“收拾东西。”他说,“我们下午就离开霍格沃茨。”
“现在是白天。”艾琳忽然开口,“不是半夜。”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们昨晚把梅薇丝叫走的时候,选的是走廊和楼梯都安静的时候。”她看着那位巫师,“今天不一样。”
“这位同学。”诺克斯先生皱眉,“我理解你们同龄人之间的感情,但……”
“可你也得理解一件事。”艾琳打断他,“你儿子现在不只是你的孩子,也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这句话说出来,连罗温都微微怔了一下。
“在魔法部那张纸上,他是第三个。”艾琳继续,“在风语塔那边的纸上,他也是。但在霍格沃茨这边,你要把他划掉,至少得让全校知道。”
“你这是在要求我当着全校人的面带走他。”诺克斯先生冷了几分,“你觉得这样对他好吗。”
“你们觉得半夜对梅薇丝好吗。”科林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们把她拖走的时候,谁看见她脸是什么样。”
走廊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我倒是觉得,学生说得有一点道理。”
邓布利多走了过来,眼里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光。
“诺克斯先生。”他微微欠身,“在霍格沃茨,学生的去留,一向是很受注视的事情。”
“我不想制造场面。”诺克斯先生说。
“场面已经被制造了。”邓布利多指了指走廊两头,“现在至少有三十双眼睛在看我们。”
确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少学生已经聚在两端,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这边。
“与其让他们在走廊里猜来猜去。”邓布利多继续,“不如在礼堂里,用一句话把事情说清楚。”
“你要我当众宣布,我要暂时带走自己的儿子。”诺克斯先生语气发冷。
“我要的是,让他们知道,决定是由你和孩子共同做出的。”邓布利多说,“而不是一封信、一个印章和几句‘为了安全’。”
罗温在旁边看着,嘴角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知道,邓布利多这一招在走钢丝。
魔法部听了会觉得他在煽动学生,家长听了会觉得被推上台阶。可如果不这样,霍格沃茨就会在每一次低声“家庭安排”中,一点一点失去自己的声音。
诺克斯先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收回手,看向儿子。
“你怎么想。”他问。
诺克斯抬起眼,“我不想在半夜被拎走。” 这话说得极轻,但很清楚。
“很好。”诺克斯先生叹了一口气,“那就照你们学校的规矩来。”
他转向邓布利多,“您来安排。”
傍晚时分,晚餐刚开始,礼堂的天花板还没完全亮起星光,迪佩特就又站了起来。
“在今天,我们有一位学生要暂时离开霍格沃茨。”他说,“不是被开除,也不是被惩罚,而是与家长共同作出的决定。”
整座礼堂一下子安静。
诺克斯从斯莱特林长桌那头站起来,走到过道上,站得挺直。诺克斯先生在礼堂门口,没有走得太近,但所有人一抬头都能看见他。
“他是名单上的一员。”迪佩特说,“也是霍格沃茨的一员。”
“在这个时期,每一个名字都会被各种纸张写来写去,可在这座城堡里,我们记的是,他在哪一场考试罚站过,在哪一场魁地奇比赛赢过,在哪一次课堂上敢跟教授顶嘴。” 礼堂里有轻笑声冒出来,紧张稍微散了一丝。“贾斯珀·诺克斯暂时离校。”迪佩特最后说,“学籍保留。等到他和他的家人认为时机合适,霍格沃茨的大门会为他再次打开。”
话音落下,礼堂里不知是谁率先拍了一下手。
紧接着,更多的掌声响起来。
有的人是真心,有的人是被气氛带着,还有的人只是觉得不该安静。
诺克斯站在掌声中,面上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转头看了一眼斯莱特林长桌,又看了一眼其他三张桌子。最后目光落在艾琳那一小撮人身上。艾琳举起手上下挥了下。诺克斯看懂了,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别忘了。”
然后他转身,在全校学生的目光之下,走向礼堂门口。
诺克斯先生站在那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礼堂略微点了点头,算是给学校一个礼貌的交代。然后父子俩并肩离开。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掌声渐渐停了,礼堂重新恢复杂乱的碗盘声和低语声,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一幕会在很多年后继续被人提起。
不是因为谁离开了,而是因为霍格沃茨第一次不肯把离开的事藏起来。
晚上,旧变形教室里,十二人名单上又多了一个“空”。
这次不是梅薇丝的那一行,而是诺克斯。
艾琳用魔杖轻轻在那行名字上点了一下,划了一个记号。
【暂离,非抹除】
“你居然还分得这么细。”卡斯帕趴在桌子边,“简直像魔药课的注脚。”
“不一样的。”西奥说,“有的人是被连名字一起从纸上抹掉,有的人只是离开城堡。”
“在魔法部那张纸上,他们只写‘已转离’。”哈罗德说,“不会管区别。”
“那就在我们这张纸上写清楚。”艾琳说。
她收回魔杖,“名单现在少了两个在场的人。”
“却多了一次全校看见的机会。”汤姆说。
他不常主动评价这种事,此刻却破例说了一句:“这一次,他们不得不在霍格沃茨自己的光底下动手。”
“他会高兴吗。”哈罗德问,“那边的那位。”
“他会记。”艾琳说。
她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明明只是普通的石板,却总让人觉得上面还有一层比星空更厚的东西。
“魔法部记了一次。”她说,“霍格沃茨记了一次,风语塔那边也会记一次。”
“那我们算什么。”科林小声问。
“我们算亲眼看见的人。”艾琳说,“以后谁再说这一切是‘谣言’,我们至少还有十二张嘴可以反驳。”
卡斯帕叹了一口气:“希望到最后这十二张嘴还能在同一个礼堂里吃饭。”
“那就尽量让他们做不到一件事。”汤姆说。
“哪件。”哈罗德看向他。
“让我们习惯。”汤姆说。
教室里静了几分钟,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都明白,一旦习惯了有人被这样带走,下一次,就真的只剩下纸上的一个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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