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薇丝缺席的第一天,霍格沃茨显得有点别扭。
不是那种一下子塌下来的震动,而是所有人走进礼堂时,都会下意识往赫奇帕奇长桌那一块看一眼,然后假装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草药温室的男生叫科林,他照旧在早餐前去看了眼温室,回来时袖口上沾着一点泥,人却比泥还憋闷。
“她的护手套还在架子上。”他坐下就说,“院长没让人收。”
“说明学校还当她是学生。”卡斯帕说,“至少表面上是。”
“可她已经被带走了。”科林抿着嘴,“他们说是‘回家休养’,好像她病了。”
“在魔法部的字典里,站错地方大概也算一种病。”汤姆说。
艾琳把杯子放下,没接这句。她又一次看了一眼告示板,那行“家庭安排”还是那几个字,冷冰冰地贴在那,像是专门拿出来提醒大家不要多问。
“艾尔莎呢。”她问,“昨晚也被叫走了吗。”
“没有。”西奥从拉文克劳那边走过来,把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信放到桌上,“她家回信了,让我转给监督官。”
艾琳瞄了一眼信封上那行挺直的笔迹。
【我女儿的一切学业安排,由霍格沃茨校方和她本人共同决定。】
落款是“亚伯拉罕·凯尔”。
“这位父亲还算有点骨气。”卡斯帕低声,“至少没写‘完全听从魔法部安排’。”
“他也在看风向。”西奥说,“不过至少不是立刻往那边倒。”
“诺克斯家呢。”艾琳问。
“还没回信。”科林说,“据说他父亲在外地,猫头鹰找不到。”
汤姆看了看桌上的那封信,又看了看教师席方向。
罗温正和迪佩特说话,手里拿着几封信,其中一封背面正是凯尔家的笔迹。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卡斯帕低声,“梅薇丝是第一个,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要看下一次信是挂在谁的猫头鹰腿上。”汤姆说。
艾琳没说话,心里却已经很清楚:名单上的每一个人,现在都在被人一点一点尝试着往各个方向推。
中午之前,监督官办公室门口就排起了小队。
不是违规学生,也不是捣乱的人,而是被卷进名单的那几个,和他们不放心的同伴。
罗温把门开开合合,开到第三次的时候干脆不关了,省得猫头鹰和人一起敲门。
埃尔莎站在桌子前,两只手都握紧了信封。
“我父亲说,他相信霍格沃茨。”她把信往前一推,“也相信我自己会做判断。”
“这封信会一并回复给魔法部。”罗温扫了一眼,“至少短时间内,他们没理由直接把你从城堡里拎走。”
“短时间是多久。”埃尔莎问,“一周,还是一个学期。”
“取决于他们下一次想找谁麻烦。”罗温说。
“那就轮到诺克斯了。”卡斯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样子他们很喜欢我们学院。”
“你可以搬到赫奇帕奇去睡。”艾琳说。
“你舍得吗。”卡斯帕立刻接,“没有我,你跟谁说风凉话。”
他们这一串打岔,反而让办公间里的空气松了点。
埃尔莎咬了咬嘴唇:“我可以留下,那梅薇丝……”
“梅薇丝的事,现在主要是她家里人在做决定。”罗温说,“霍格沃茨已经回信,说明了我们的立场。”
“你们的立场是什么。”西奥忽然插话,“官方版本以外的那一个。”
罗温把信放下,看了他一眼。
“霍格沃茨不会主动把任何一个学生交出去。”他说,“这一点,校长跟邓布利多都很清楚。”
“那昨天晚上……”科林忍着怒,“你们怎么没拦住。”
“我们知道她被叫出去的时候,距离城堡门口只剩几步。”罗温说,“那时候她身边站着她父母。”
“一个十六岁的女生,站在两位家长中间,你觉得我能做什么。”他冷静地看着科林,“把她从自己父母身边抢回来吗。”
科林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下一声闷闷的“我知道了”。
“你们想要我说实话。”罗温继续,“那我就说。现在的局面,霍格沃茨能做的事情,远远比你们以为的少。”
“可我们总得知道你们打算做什么。”哈罗德靠在门框上,“不然我们说出来的话,就像往雾里丢石头。”
“打算很简单。”罗温说,“拖。能拖多久拖多久,一边拖一边盯着魔法部和那边,看看谁先露出破绽。”
“那我们呢。”艾琳问,“十二个人,除了排队被叫名字,还能干什么。”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做。”罗温说,“你们可以尽量不要给别人把‘危险’两个字写在你们名字旁边的机会。”
“那太难了。”卡斯帕叹气,“我只要站在你们两个旁边,脸上就自动写着‘麻烦’。”
“那你可以离我们远一点。”艾琳说。
“想都别想。”卡斯帕仰起头,“现在名单上只有一个人被扣走了,我要是先逃,以后怎么在休息室抬头。”
罗温看着他们,眼里那点疲惫被一点点压下去。
“你们愿意留下,那就先站稳。”他说,“下一封信什么时候来,我说不上。魔法部那边,会找机会试探,那边也一样。”
“那边已经说过一句话。”艾琳心里闪过昨晚夜语者的声音,“不要让霍格沃茨替别人清洗名单。”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
午饭后,天突然阴得更厉害,湖面上也积了层暗暗的光。
下午第一节课是黑魔法防御术。
教室里一半人都在走神。教授讲的是“集体防御咒”的基本原理,板书在黑板上铺满了,可真正认真抄的没几个。
“普林斯小姐,上来示范一下。”
教授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半个教室都吓了一跳。
艾琳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拿起魔杖。
“假设你身后有两个人,你们要一起挡住一股来自正面的冲击。”教授说,“你怎么布置。”
这句话让半个教室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结界那一夜。
艾琳握着魔杖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抬手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咒语出口:
“Protego munis。”
一道透明的护盾从她面前铺开,像一面薄薄的玻璃。教授又抬手,在旁边添了一层,示意身后那两个人的位置。
“很好。”教授点头,“记住,集体防御的关键不在于谁的力量最强,而在于节奏是否一致。”
“如果有人故意乱来呢。”班里有人忍不住问。
“那就会出现缺口。”教授很干脆,“不管你们想挡什么,那一块都会被打穿。”
艾琳转身回座位时,汤姆正低头在羊皮纸上写字。
她瞥了一眼。
那不是课堂笔记,而是几行名字,十二个名字。
在梅薇丝的名字后面,他用很小的字添了两个字:“已空”。
“你是在给名单画防护阵。”她坐下时低声说。
“在想缺口会从哪边继续扩。”汤姆没抬头,“刚才教授说得挺对。”
“我们不是一个小队。”艾琳说,“我们之间连步伐都不熟。”
“那就从熟悉开始。”汤姆说。
他在名单旁边用笔尖圈了一下几个人的首字母。P,P; T,R; C,R; H,S; T,B; E,K; J,N; M,B; 还有几位其他学院的。
“他们看的是谁好用。”他低声,“我们看的是谁可能被当作第一块补偿。”
“补偿。”艾琳重复,“给谁。”
“给那边的恐惧。”汤姆说,“每拿走一个人,就可以对外宣布一次:霍格沃茨正在‘配合’。”
“那我们要不要不配合到彻底。”卡斯帕插嘴,“最好把那看名单的家伙气死。”
“不要在课堂上谋杀魔法部。”艾琳说。
傍晚,猫头鹰又一次在天花板下乱成一团。
这一次不是魔法部的灰信封,而是一封封会自爆的红色信,在礼堂上空飞来飞去。
“嚎叫信。”有人抬头,“是谁的家长要骂人。”
第一封嚎叫信落在赫奇帕奇长桌上。
“科林·费奇。”一只声音尖锐的女声在全校上空炸开,“你要是敢像你那几个朋友一样乱跑,我就来把你从学校拖回去。”
整张长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科林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第二封嚎叫信落在拉文克劳桌上。
“西奥多·布利克。”一个男声洪亮得像钟,“我收到你今天的信了,你给我记住,你是去学魔法,不是去参加什么风头。不要给你母亲添麻烦。”
西奥面无表情地把嚎叫信按在盘子里,等它自动烧成灰。
第三封嚎叫信稍微迟到了一点,在空中绕了两圈,几乎被几个灯罩撞翻,最后才重重砸在斯莱特林长桌上。
“贾斯珀·诺克斯。”一个冷冰冰的男声从信里传出,“魔法部对我提出了‘建议’,我已经回信,表示我们会认真考虑。一切以安全为先,包括你自己的安全。”
整座礼堂都静了几秒。
诺克斯伸手把信抓起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任由那张红纸在指间抖动、发出声音,最后自燃成黑灰。
艾琳盯着那点火光,总觉得这声音不完全是在对儿子说话。
更像是在对整个霍格沃茨宣告:诺克斯家在“认真考虑”。
“这就是他们的手段。”卡斯帕低声,“不需要大动作,只要一个个嚎叫信,就能把气氛拧到这种程度。”
“至少有一个人还在犹豫。”汤姆说,“诺克斯家没有立刻说‘完全听从’。”
“可他们也没有说‘不’。”艾琳说。
“犹豫是一种状态。”汤姆看着那一小堆灰,“有时候比立场更危险。”
晚上,旧变形教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次。
这回不是十二个人,而是四个:艾琳、汤姆、卡斯帕、哈罗德。
“剩下那几个人,今晚不一定有心情来。”哈罗德说,“你们要说什么,先说吧。”
“名单已经被拿走一个。”艾琳说,“下一次轮到谁,谁说不准。”
“轮到谁,都不会好受。”卡斯帕说,“今天嚎叫信里那几位,脸都绿了。”
“我不是很想看他们一家家的戏。”哈罗德坐在桌角,“我更关心的是,魔法部什么时候直接把‘建议’变成命令。”
“那就要看校长怎么回信。”汤姆靠在窗边,“还有看那边怎么想。”
“他不会帮我们守住人。”哈罗德说,“他要的是人。”
“他要的是线。”艾琳纠正,“那条写着十二个名字的。”
哈罗德看着她:“你昨晚又听到什么了。”
艾琳简单把夜语者那句“不要让霍格沃茨替别人清洗名单”转述了一遍,没有提他提到的那些“记账”和“契约”的话。
“他让你阻止魔法部。”哈罗德皱眉,“很好,听起来非常高尚。”
“他只是提醒。”艾琳说,“真正要做什么,还是在霍格沃茨这边。”
“我们能做什么。”哈罗德摊开手,“把被家长领走的同学抢回来吗。”
“抢不回来。”汤姆说,“但可以让下一次变得更难看。”
“怎么个难看法。”卡斯帕来精神了,“我一直觉得自己很适合搞难看。”
“比如说。”汤姆慢慢说,“如果下一次有人要被‘临时转移’,那一次最好是在所有学生面前,而不是半夜悄悄从休息室带走。”
艾琳懂了。
“他们想悄悄拆墙。”她说,“那我们就把拆墙的声音放大一点。”
哈罗德沉默了一会。
“你是说,让每一个人都看见。”他说。
“他们越怕被看见,手就越不敢伸得太长。”汤姆说,“至少在霍格沃茨里还要讲一点脸面。”
“那你打算怎么做。”哈罗德问,“跑到告示板上自己写一条:‘某某将在今天被带走,欢迎围观’。”
“那太粗糙了。”艾琳说,“我们可以用更霍格沃茨一点的办法。”
“比如。”卡斯帕眨眼,“在下一次送嚎叫信的时候,全校停下吃饭,帮他鼓掌。”
“那是耍赖。”哈罗德说,“不过挺有意思。”
汤姆指了指那块黑板。
“先等等看。”他说,“魔法部那边不会隔太久。下一封信、下一次问话、下一次‘家庭安排’……他们每走一步,都会留下痕迹。”
“你想收集这些痕迹。”哈罗德说。
“总得有人把这些连在一起。”汤姆说,“不然几年后,大家只会记得‘有一些人被带走过’,谁也说不清楚是哪一天、在谁面前、用的什么理由。”
教室里短暂的沉默里,连走廊的风声都听得清楚。
“你们两个。”哈罗德看着艾琳和汤姆,“一个喜欢记账,一个喜欢算账。”
“你讨厌这样的同学吗。”卡斯帕问。
“在平常年份,我会觉得很麻烦。”哈罗德说,“可现在,我宁愿名单上有你们,也不愿只有一群会写举报信的人。”
他说完,站起来,“我要回塔楼了。格兰芬多那边这几天神经绷得很紧,我得去盯着,省得又有谁脑子一热干蠢事。”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像是给这一晚画了一个不太稳定的句号。
夜深了,湖面反出一点灰光。
艾琳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斯莱特林的壁炉还亮着。几个高年级靠在一起低声说话,见她回来,话题很自然地断了。
她没有多问,只是走向女生寝室,路过布告板时扫了一眼。
上面多了一行小字,是学院内部的通知。
【近期外界局势不稳,学院提醒各位:不要轻信任何匿名信件,若有收到,请交监督官或院长处理。】
“这个口气很眼熟。”卡斯帕从沙发背后探出头,“像不像你上一章的‘内部声明’。”
“说明罗温读完了,还用了。”艾琳说。
“那我们算不算霍格沃茨的‘顾问’。”卡斯帕得意。
“我们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艾琳说,“顾问这个词就先留给邓布利多吧。”
她转身上楼,脚步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带出一点冷气。
名单上第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已经在她脑子里落了灰。那行小小的“已阅”像一块不会消退的烙印。
她很清楚,接下来不会只有这一个。
霍格沃茨还在,十二个人也还在,可墙上已经出现一块空白。
下一块会从哪块砖下面掉下来,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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