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前,礼堂的气压低得古怪，本来该是叉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今天却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窸窣。那是报纸被折来折去、信封被塞进袍子里、有人忍不住回头张望的声音。
艾琳刚坐下不久,就感觉到那种不对劲。
不是流言。流言她已经习惯了。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发生”的安静。
“今天的汤有毒吗。”卡斯帕端起碗闻了闻,“大家看起来都像被人强行拉来见家长。”
“你小声点。”西奥瞥了他一眼,“魔法部的人来了。”
“在哪。”卡斯帕立刻压低声音,眼睛却很诚实地往教师席那边扫。
教师席最右端,迪佩特校长旁边,多了三个人。
两个穿着深色长袍,胸前别着魔法部徽章,其中一人腰间还挂着审讯司的小徽记。最中间那位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巫,灰褐色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像哪门课的严厉教授。
艾琳认得那枚徽章。魔法法律执行司。
也就是说,今天不只是来聊天的。
“来了这么大阵仗。”卡斯帕小声说,“他们是打算当场把谁拎走。”
汤姆一直在慢慢切香肠,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动静。直到卡斯帕这句话,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教师席,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至少会叫几个名字。”他淡淡说。
“你倒挺平静。”西奥说,“名单上有你。”
“你以为我会在礼堂中途跑出去藏起来。”汤姆问。
西奥闭嘴了。
礼堂上空的蜡烛晃了一下。
不多时,迪佩特从椅子上站起身,举起双手,示意安静。
“同学们。”他的嗓音在礼堂里回荡,“今天中午我们有几位来自魔法部的客人。”
“他们代表魔法法律执行司,希望和几位学生进行简短的谈话,以澄清一些问题。”
“你们可以理解为,一次例行的‘安全访谈’。”
“听上去像健康检查。”卡斯帕嘟囔。
坐在中间的女巫站起身。她的视线在四张长桌之间游走,最后停在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那一边。
“感谢校长。”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我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霍格沃茨是巫师世界的未来,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她扫视了一圈,“但未来并不只是课堂上的成绩,还有你们会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什么事。”
“最近,有不少家长和委员向我们表达了担忧。”
礼堂里轻微地响了一阵椅子摩擦声。
“有人怀疑,霍格沃茨的少数学生,在不完全了解情况的前提下,主动接近危险人物,甚至为其辩解。”
“为了弄清事实,我们需要和几个名字在名单上的同学,单独谈一谈。”
“名单。”卡斯帕低声说,“来了。”
女巫展开一张纸,念起了名。
“普林斯。里德尔。罗斯。”
斯莱特林长桌这边的刀叉停了一瞬。
“还有。”她顿了顿,“赫奇帕奇的科林。拉文克劳的埃德加·韦斯廷。”
艾琳站起身的时候,心情出奇地平稳。
她看见对面格兰芬多那一桌有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除了斯莱特林之外的名字。
“你看。”她低声道,“他们也在往那张纸上添人。”
汤姆也站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上课点到。
“请几位到外面来。”女巫说,“我们会在校长办公室旁边的会客室,进行简短问话。”
罗西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需要我们陪同吗。”
“要陪同等会在楼梯口吵。”卡斯帕压着嗓子,“现在你最好装得像一个乖学生。”
艾琳没有和他们多说,只是顺手把那张名单的副本折进袍子里,跟着其他人一起往礼堂门口走。
她能感觉到,一路上有多少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不仅仅是学生,还有某些坐在教师席上的人。
包括邓布利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提醒什么。
“记得你自己的立场。”他曾经在办公室里对她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霍格沃茨还没有名单。
会客室不大,窗子朝着草坪,窗台上有一盆快死的曼德拉草,叶子耷拉着。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看上去像某种安抚用的布景。
魔法部那位女巫坐在桌子另一端,旁边是两个记录员模样的巫师,手里拿着自来速记羽毛笔。
科林明显有点紧张,坐下时手肘磕到椅背,发出一声轻响。埃德加则努力保持着拉文克劳该有的冷静,但视线总忍不住飘向那两支羽毛笔。
“我们一人一人来。”女巫说,“普林斯小姐,请你先。”
汤姆的眼神稍稍一沉。
“我同意一起。”他开口,“这样可以省去重复的时间。”
女巫看了他一眼,“这是问话,不是课堂讨论。”
“那我提出一个合理请求。”汤姆的语气平稳,“名单上的几个人,牵扯的是同一件事。你如果把我们拆开来问,最后得到的是几份互相不能印证的记录。”
“如果一起,你至少可以在现场验证我们的说法是否矛盾。”
这一番话让两名记录员对视了一下。
女巫沉默几秒,似乎在衡量利弊,最终点头,“好,那普林斯,里德尔,罗斯,你们三位先坐。”
三人一起在对面坐下。
科林和埃德加被留在门边,看起来更像被迫旁听者。
“那我们直接从最核心的问题开始。”女巫看着艾琳,“你是否承认,自己曾在校外,与格林德沃有过接触。”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承认。”艾琳说。
笔尖在羊皮纸上刷的一声滑过。
“你是否认同他的言行。”女巫追问。
“你要问哪些言行。”艾琳反问,“他讲的历史,还是他提到的魔法界现状。”
女巫皱眉,“我问的是立场。”
“霍格沃茨教我们回答问题的时候,要先搞清楚问题。”艾琳说,“如果你指的是他对血统的狂热,这点我不认同。如果你问的是他指出魔法部近几年的做法在掩盖问题,我不打算装作听不见。”
“你是在为他辩解。”女巫的语气冷了几分。
“我只是在告诉你,我听到的和我理解到的。”艾琳说,“你要的是‘极端思想’四个字,我不打算用来形容我自己的脑子。”
科林在门边差点没忍住抬手。
女巫的目光落在汤姆身上,“那你呢,里德尔先生。你承认与格林德沃见过面吗。”
“承认。”汤姆说,“多于一次。”
“在这些会面中,他有没有要求你们为他做事。”女巫问。
“你指哪一类的事。”汤姆问,“支持他,帮助他,还是替他说服别人。”
“任何可能影响霍格沃茨安全的事。”女巫说。
“对这类事,我只答应过一件。”汤姆说。
艾琳微微侧头。
女巫握笔的手紧了一下,“什么。”
“如果有天霍格沃茨真的被谁踩在脚下。”汤姆说,“我不会替任何外人按住它。”
女巫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她的眼神微微一闪,“这算是威胁,还是宣誓。”
“你可以记录成观察。”汤姆说。
记录员笔尖飞快划动。
“你知道名单的后果。”女巫说,“你们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出现在更正式的记录里。”
“所以我才说清楚。”汤姆回答。
女巫转向卡斯帕,“罗斯先生,你在过去三个月中,是否曾经把关于名单上其他人的消息,私下写信给家族。”
卡斯帕愣了一下,“我有写信回家。但内容大部分是‘霍格沃茨饭菜还行’。”
“我们问的是关于名单的部分。”女巫说。
“那你不如直接问,我的家族有没有写信问过我,名单上那两个斯莱特林是不是‘已经站好了队’。”卡斯帕嘴角勾了一下,“那答案是:有,还不止一次。”
“那你是怎么回的。”女巫问。
“我说,他们站在霍格沃茨里。”卡斯帕说,“我没有把风语塔写进去。”
“你们家族怎么看这件事。”女巫追问。
“那就是他们要思考的事了。”卡斯帕耸耸肩,“我只是个学生。”
女巫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们都很会说话。”她说,“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多少人难以判断你们到底站在哪边。”
“你们要的是简单的‘是’或者‘不是’。”艾琳说,“可魔法史从来不是靠‘是’和‘不是’写出来的。”
“你们三位,会不会公开表示自己反对格林德沃。”女巫猛地把话题推到那条线,“如果霍格沃茨需要你们站出来,你们愿不愿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一题,没有标准答案。
答“愿意”,他们会被写进“安全学生”名单,但他们自己那条线会断一截。
答“不愿意”,魔法部有理由说他们“立场可疑”。
“霍格沃茨如果需要我们站出来。”艾琳先开口,“应该告诉我们,学校的立场是什么。”
“霍格沃茨的立场,是保护学生。”女巫说。
“那就先保护好。”艾琳道,“让他们有活着思考的机会。”
女巫的眉头拧得更紧,“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在暗示名单写得太快。”艾琳平静,“你们忙着选几个名字来象征‘问题学生’,却不忙着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匿名信。”
“匿名信的问题,监督官已经在处理。”女巫说,“我们现在关心的是,你们和外界危险势力的关系。”
“那你可以写上。”汤姆说,“关系是:我们有脑子,不会免费被任何一方使用。”
“包括你们。”艾琳轻声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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