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猫头鹰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吵。
早餐还没开始,天空就被一片灰翅膀拍得乱成一团。信件像雨一样往四张长桌上砸,有的砸进果酱里,有的直接扣在学生头发上。
最显眼的,是那几封统一格式的淡灰色信封。
封蜡上不是学院标志,而是魔法部的徽章。
信封一落下,连盘子里的烤面包都显得没那么热了。
艾琳那封落得很准,正好拍在她盘子中央。汤姆的那一封落在他的果汁杯边缘,晃了一下,没掉进杯子里。卡斯帕则是被一只笨重的猫头鹰用爪子正正扣在头上,惹得他一声怪叫。
“我就知道。”他把信扯下来,“他们来得真快。”
几张桌子那边也传来相似的动静。格兰芬多那边有人脸色发白,赫奇帕奇有女生当场就哭了,拉文克劳则是一片低声的咒骂。
艾琳没急着拆信,只先扫了一圈。
她很快看清,至少有十几个人收到了同样的信。
“这就是昨天罗温说的十二个名字。”她轻声。
“加上几个他们临时凑的。”汤姆说。
艾琳这才低头,拆开自己的那封。
信的内容不长。
【霍格沃茨部分学生在近期事件中名字多次出现。为避免误解,魔法部拟于今日下午在学校内进行情况了解。请本人于十五点整前往三楼旧会议室,由安全调查员进行简短问询。】
末尾是一串看似礼貌的客套话:
【此举仅为澄清事实,不代表任何性质认定。】
下面是雷加斯的签名。
“简短问询。”卡斯帕读完自己的那一封,“听起来就像给你糖吃前先摸摸你口袋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十五点。”汤姆看了看礼堂里挂着的钟,“他们昨晚才弄完记录,手可真快。”
“你打算去吗。”卡斯帕问。
“这不是选择题。”艾琳把信折回信封,“不去才真是给他们理由。”
“那我们要不要先去找罗温。”卡斯帕说。
“轮不到你提醒。”一个声音插进来。
他们抬头,看到罗温站在长桌后方,看样子刚从教师席那边走过来。
他的长袍领口没有扣好最上面一颗钮扣,眼下隐约有点青,显然也没睡好。
“你们三个人,吃完饭跟我走。”他说,“不然等会就是他们带你们走。”
“只有我们三个吗。”卡斯帕看了一眼其他桌,“哈罗德那封信都掉地上了。”
“他等会也会去。”罗温说,“不过先轮不到他。”
他顿了顿,视线在艾琳和汤姆身上停了一瞬。
“霍格沃茨可以借口多一点。”他说,“你们不给我借口,我就得替你们硬找。”
监督官办公室里,罗温把门关得比平常用力了些。
桌上已经摊着几封信,都是灰色封蜡,打开的口子有点乱,像是被匆忙撕开又塞回去。
“魔法部一共送了十二封。”他说,“除了你们三个,还有九个。三座塔楼各有一两个,学院算是分得挺均匀。”
“他们很懂得伪装成公平。”汤姆说。
“今天下午那场问询,表面上是调查员和学生之间的谈话。”罗温说,“实际上每一句话都会被写进报告,送到比雷加斯更高的桌子上。”
“你能跟进去吗。”艾琳问。
“我可以要求以监督官身份旁听。”罗温说,“但魔法部可以拒绝。”
“他们敢。”卡斯帕不服气,“这里又不是魔法部办公室。”
“他们可以说是为了‘避免学生压力过大’。”罗温冷笑,“这种话他们张口就来。”
他伸手把几封信排在一起。
“今天下午,他们肯定不会一下子把你们十二个全叫过去。”他说,“会分三批。你们基本可以确定在第一批。”
“为什么。”卡斯帕一愣。
“因为你们昨晚站在最明显的位置。”罗温说,“问清你们,他们才能带着安心去吓剩下那几个人。”
“你打算怎么办。”艾琳问。
“首先。”罗温说,“不许你们任何一个人自己单独进去。”
“这不是他们安排的形式吗。”汤姆扬眉。
“霍格沃茨还有自己的规矩。”罗温说,“虽然他们不一定在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名字的羊皮纸。
“我已经跟校长提过。”他说,“今天每一位被问的学生,都可以要求有一位教师或监督官在场。”
“他们同意了吗。”艾琳问。
“他们不能公开拒绝。”罗温说,“否则校董会里有几位老巫师会先撕他们。”
“那你呢。”卡斯帕问,“你能跟我们进去吗。”
“我会争取。”罗温说,“但就算我被挡在门外,你们也要记住几件事。”
他抬眼,逐一看向三人。
“第一,不要因为对方提高声音就跟着提高。”他说,“他们喜欢用脾气逼人犯错。”
“第二,所有问题都围绕霍格沃茨回答。你们去见了谁,做了什么,都别做戏,但要让他们听出来,你们先管的是学校。”
“第三。”他顿了顿,“如果他们开始问你们和他的关系,你们要记住一点。”
“什么。”艾琳问。
“你们是学生。”罗温说,“不是谁的信使。”
这句话说得非常重。
“那风语塔那边呢。”汤姆忽然问。
“那是我负责的范围。”罗温说,“你们要是敢在魔法部的人面前提这三个字,我现在就把你们绑起来锁在公共休息室里。”
卡斯帕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我说真的。”罗温看着他,“罗斯,你今晚在礼堂的表现算合格。下午你就老老实实当目击者,别给自己额外找麻烦。”
“知道了。”卡斯帕举手,“我就说我只是跟着监督官跑来跑去。”
“你可以适当夸一下我。”罗温面无表情,“比如写记录很认真。”
几个人竟然被逗笑了一下,办公室里的紧绷气氛松了一缝。
罗温趁这机会,把桌上那几封灰色信封挪到一边。
“不要把这当成审判。”他说,“至少现在还不是。”
“那是什么。”艾琳问。
“是他们第一次伸手进霍格沃茨。”罗温说,“也是我们第一次把手挡上去。”
他说完,把一张小纸条塞到艾琳手里。
“这是今天下午的顺序表。”他说,“第一批的名字在上面。”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三个名字,正是她、汤姆和卡斯帕。
后面还跟着哈罗德,那位拉文克劳,以及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
“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几个放在一起。”她说。
“他们想看四个学院在同一个房间里,谁先掉头。”罗温说。
“那就别掉。”汤姆说。
午饭时间,礼堂里的气氛怪得很。
所有收到信的学生都感觉自己像被画上了隐形红圈。身边的同学不是刻意话题绕开,就是偏偏绕到那上面。
“你下午真的要去啊。”
“那不然呢,你替我去吗。”
“你要小心点,魔法部那些人嘴巴很毒的。”
“我听我爸爸说,调查员问话的时候会故意挖坑,你可别乱说。”
哈罗德坐在格兰芬多长桌边,信封就放在手边。他没有吃多少东西,也没像平时那样吵,整个人像压着一块石头。
有人小声对他说:“要不你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反正魔法部早晚会查。”
哈罗德抬起头,眼神不太好看。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他问。
对方被噎住,尴尬地笑了一下:“我只是说,你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自己的麻烦我自己扛。”哈罗德说,“你们别在背后再写什么东西就行。”
这一句把对话直接掐断了。
拉文克劳长桌那边,那个叫西奥的男生正在翻课本,像是想借着记一些知识来抚平焦躁。
“你下午要说什么。”旁边的人问。
“我会说我看见的。”西奥说,“也会说我没看见的。”
“那你看见了什么。”同伴问。
“看见那几个家伙在结界那边给我们挡过一次。”西奥耸肩,“这件事总不能装作没发生。”
赫奇帕奇那边,被叫名字的女生一边擦眼泪一边吃土豆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不想去,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干嘛把我拉进去。”
同桌的其他人拼命劝她:“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不可能把你怎么样。”
整个礼堂像一口被烧得发红的锅,大家都在里面翻滚,谁都不晓得哪一勺会舀到自己头上。
下午三点前五分钟,三楼旧会议室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门口的走廊里有几把椅子,被学生和老师坐得差不多。魔法部那几位调查员在里面,门开着一条缝,可以听到里头翻纸的声音。
罗温靠在墙边,双手抱臂,眼神锋利。巴顿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显然同时要应付魔法部和校董会,头也大。
“第一批先进去。”雷加斯从门缝后伸出头,“普林斯,里德尔,罗斯,哈罗德·斯通,西奥·布利克,梅薇丝·布朗。”
六个人陆续站起来。
哈罗德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艾琳和汤姆身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监督官阁下。”雷加斯看向罗温,“我们会尽量简短。”
“我会在旁边坐着。”罗温说,“霍格沃茨的学生在霍格沃茨里,我有义务陪同。”
雷加斯唇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侧身让开。
旧会议室不大,窗户很高,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只被灰盖住的奖杯。中间是一张长桌,桌子一侧坐着雷加斯和另一名书记员,旁边是巴顿。对面留了几把椅子给学生。
罗温挑了一个角落坐下,既不挡视线,也不显得完全靠边。
“不要紧张。”雷加斯笑着说,“我只是想让你们各自说说最近的情况。”
他的笑容好看,像是卖魔杖的老板,不是法庭上的人。
“那就从谁开始呢。”他翻了翻手里的名单,“里德尔先生,你昨晚已经很坦率了。我们不妨从你开始。”
汤姆坐在最边上的椅子上,表情从容。
“你们已经知道我要说的那部分。”他说,“昨晚在礼堂里,基本都说过。”
“那是在很多人面前。”雷加斯说,“有时候面对全校,说出口的话不一定完全真诚。”
“那你更应该相信我在那么多教授和学生面前不敢说谎。”汤姆说。
书记员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飞快记录。
雷加斯笑意不变:“你和那位魔法界的风云人物见过面。这件事你不否认。”
“不否认。”汤姆说。
“你赞同他的理念吗。”雷加斯问。
“哪一部分。”汤姆反问。
雷加斯一愣。
“他在不同地方说过很多话。”汤姆慢条斯理,“如果你问的是他反对某些滥用权力的作风,我并不反对。如果你问的是他所有手段,那我还没看完。”
“你还没看完,就敢去见他。”雷加斯说。
“如果我连看都不看,就只能照着别人给的版本认定他。”汤姆说,“那和很多只看公告就下判断的人有什么区别。”
哈罗德坐在一边,脸色微变。
雷加斯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
“那普林斯小姐呢。”他转向艾琳,“你也在场。”
“是。”艾琳说。
“你去见他,是因为里德尔拉你去。”雷加斯问,“还是你自己也想去。”
“我自己决定去。”艾琳说。
“你不会觉得危险吗。”雷加斯问。
“我觉得危险。”艾琳说,“所以才要自己去看看。”
“你们这代学生都喜欢亲自去试探危险。”雷加斯轻轻摇头,“那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很擅长说话的巫师。”艾琳说。
“就只有这个评价吗。”雷加斯追问。
“还有一件事。”艾琳想了想,“他知道霍格沃茨的名字,也知道这座城堡不应该被随便拿走。”
这句话让雷加斯皱起眉:“你是在暗示,他比魔法部更关心霍格沃茨。”
“不是。”艾琳摇头,“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说话的时候记得提霍格沃茨。”
“你觉得魔法部不记得。”雷加斯语气发冷。
“你们记得。”艾琳说,“写信的时候总会提‘学校需要配合’。”
她顿了一下,“但你们更记得的是名单上的十二个名字。”
雷加斯盯着她,眼神很冷,笑容却还挂着:“你口齿很利落。”
“我只是有时候说话比写匿名信方便。”艾琳说。
罗温在角落里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压回去,假装咳了一下。
雷加斯转向卡斯帕。
“罗斯先生。”他说,“你跟着监督官巡逻,一定看见不少东西。”
“我看见很多人晚上不睡觉。”卡斯帕老老实实,“在走廊里晃来晃去。”
“你有没有看见有人在结界附近做出危险举动。”雷加斯问。
“有。”卡斯帕说。
“是谁。”雷加斯看他。
“那东西自己。”卡斯帕说,“结界被撞得很厉害,我们还在努力把人往后推。”
雷加斯眼皮跳了一下:“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知道。”卡斯帕说,“我也知道,那天晚上愿意往前站的人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我看见普林斯和里德尔站在前面,看见监督官丢了好几个防护咒,还看见几个老师赶过来。我看见的是这些。”
“你没有看见他们和那个名字有关的任何行为。”雷加斯问。
“除了挡在结界那边,没有。”卡斯帕说。
哈罗德一直沉着脸,这时候忽然开口:“我看见过他们半夜往禁林方向走。”
他知道不说不可能,干脆自己先说。
“那是巡查任务。”他紧接着补充,“我们那一晚都接到通知,去查边界。”
“所以你承认你和他们一起接触过结界。”雷加斯抓住了句子里最敏感的部分。
“我接触的是霍格沃茨的边界。”哈罗德抬头,“不是他。”
他的语气比昨晚在礼堂时冷静得多。
“那你现在怎么评价他们。”雷加斯问,“站在你旁边的这些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哈罗德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我不喜欢他们做的很多事。”他最后说,“我不喜欢他们去见他,不喜欢他们总是站在风口上。”
“那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应该离开霍格沃茨。”雷加斯声音放轻,却异常诱导,“比如被开除。”
“不。”哈罗德很快回答,“因为那样只会证明,霍格沃茨连听见不同声音的勇气都没有。”
这句一出,雷加斯脸上的笑终于收不住了。
“你是在替他们说话。”他冷冷地说。
“我是在替霍格沃茨说话。”哈罗德回,“严格来说,你们现在是在替别人说话。”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听得出那“别人”是谁。
西奥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如果今天有人被问完就被带走,那我们以后每一节课都得先看一眼门口有没有魔法部的人。”
梅薇丝虽然还紧张,也攥紧拳头冒了一句:“那我们干脆把校徽换成魔法部徽章好了。”
一句比一句刺耳。
雷加斯脸色铁青,书记员的笔在纸上颤了几下。
巴顿看着这场对话,额角青筋跳了好几回,最后还是忍住没插嘴。
罗温靠在椅背上,感觉背后那堵墙都在替他出汗。
雷加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努力把什么情绪压回去。
“好。”他说,“我大概明白你们的意思了。”
他把笔放下,合上面前那份记录。
“今天就到这里。”他语气重新恢复礼貌,“希望你们之后的行为,也能和你们今天说的话一样,对得起霍格沃茨这个名字。”
“我们会。”艾琳说。
“我们会。”哈罗德也说。
他们没有对视,却不约而同用了同一个句式。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走廊外面的空气都显得比里面好闻。
卡斯帕一关上门就开始喘气:“我刚才以为我会当场晕过去。”
“你表现比我想的好很多。”罗温说,“至少没有突然承认自己半夜去过哪里。”
“我又不是傻子。”卡斯帕说,“我只是紧张。”
“他刚才差一点就把话题拖到开除上。”艾琳说,“你听见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罗温说,“不过更有用的是哈罗德那一句。”
卡斯帕回头看向格兰芬多那边。
哈罗德站在走廊另一侧,背靠墙,手里还捏着那封信。看到他们出来,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你看。”卡斯帕小声,“他也没那么讨厌。”
“他讨厌的不是我们。”汤姆说,“是他自己也被一起拉进来。”
罗温揉了揉太阳穴:“剩下两批我还得盯着。你们先回去,千万别在走廊里逗留太久。”
“魔法部的人会怎么写今天这一段。”艾琳问。
罗温冷笑一下:“他们会写,部分学生态度顽固,对外部威胁认识模糊。”
“那风语塔那边呢。”汤姆问,“会怎么记。”
“那边会记。”罗温说,“在霍格沃茨,有一批学生在很笨拙地试图把学校留在学校这边。”
他顿了一下,“还有一点。”
“什么。”艾琳看他。
“从今天起,名单里的十二个人真正被绑在一起了。”罗温说,“无论你们愿不愿意。”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从收到那封灰色信开始,他们的名字就被写在同一行上。今天这场问询只是让这条线变得更清楚一些。
魔法部在一边用墨水画,风语塔在另一边用光记,霍格沃茨则被迫看着。
“那就看接下来谁先动。”汤姆说。
“你们最好别抢在任何一边前面。”罗温说,“我已经够忙了。”
他说完转身回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带着一点力关上。
走廊短暂安静了几秒。
卡斯帕忽然长出一口气:“我发现,我现在居然有点期待下一份公告会写什么。”
“你疯了。”艾琳说,“不过我也是。”
汤姆低声笑了一下:“你们两个要是将来真的掉进什么史书,一定会让读的人头疼。”
“那你呢。”卡斯帕问,“你打算在史书里当什么。”
“我不打算让他们轻易写出来。”汤姆说,“至少现在不打算。”
艾琳看了看手里已经被捏皱了的灰色信封,把它折得更小,塞进长袍内层口袋。
“十二个人,十二个名字。”她说,“他们想要的是一串可以随时换掉的数字。”
“那就让这一串变得很难改。”汤姆说。
他们沿着走廊往下走。
窗外天空阴沉,远处山脊线上积雪反着一点淡淡的光。霍格沃茨看上去还是那座古老的城堡,可谁都知道,从昨晚天花板被敲开那一刻起,这地方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课堂和寝室。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说得准。
但有一点,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霍格沃茨的“学生”,已经正式被拉进了这场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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