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大礼堂外面的告示板比餐桌还先热闹。
一张新的羊皮纸被钉了上去,边角还带着没抹开的魔法痕迹,字迹端端正正。
【关于今日安全问询的说明】
【……受访学生仅为情况了解对象,并非嫌疑人。魔法部感谢霍格沃茨的配合,建议全体学生保持冷静,不必进行无谓猜测。】
落款是校长和魔法部安全委员会,两个印章挤在一起,谁也不肯退半步。
“他们倒是写得好看。”
卡斯帕看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刚才那屋子里的气味,一点也不像‘感谢’。”
艾琳把那段“仅为情况了解”看了两遍,目光挪到最底下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一行字。
【若有学生因问询安排感到困扰,可向学院负责人或监督官反映。】
“他们把锅提前分好了。”她说,“以后有谁崩溃,可以怪‘安排不周’。”
汤姆没去看告示,只抬头看了眼大礼堂的门。
“先吃饭。”他说,“然后找人。”
“找谁。”卡斯帕问。
“名单上的剩下几个人。”艾琳回答。
这顿晚餐吃得比中午稍微安静一点,至少没有人再当着收信人的面议论得那么大声。可那几个人坐在哪里,附近始终会空出一圈若有若无的距离。
哈罗德在格兰芬多长桌那边,身边只坐了两个低年级,看起来有点局促。西奥在拉文克劳那边一边扒饭一边翻书,像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赫奇帕奇那位叫梅薇丝的女生被同伴团团围着,却还是不时抬头往教师席那边看。
艾琳吃完,放下刀叉。
“今晚把他们叫一叫。”她说,“至少见上一面。”
“你想开会。”卡斯帕愣了一下,“这么快。”
“他们已经把我们写在同一张纸上。”艾琳说,“我们自己总得知道那张纸上都有谁。”
汤姆点头:“越早好。”
“地方呢。”卡斯帕问。
“老地方。”汤姆说,“东翼那间关了好久的变形教室。”
那间教室靠近一扇退役石像,平时没什么人走动,只在考试季偶尔被拿来当临时自习室。现在离考试还早,门上落着一层薄灰。
“你去把哈罗德带过来。”艾琳对卡斯帕说,“他听你的吵架比较习惯。”
“我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吵过架。”卡斯帕抗议。
“昨晚礼堂外楼梯口那次。”汤姆很冷静地帮他回忆,“你说‘他又在写东西’,他回你‘至少我写得正大光明’。”
“那不算吵架。”卡斯帕嘀咕,但还是乖乖从长桌另一头绕了个弯,去拦住正打算离开礼堂的格兰芬多级长。
艾琳自己往赫奇帕奇那边走了一圈,在一片紧张的目光中冲梅薇丝点了下头,又翻过告示板那边拦住西奥,把时间和地点都压低声音报了一遍。
“我不保证我们学院会没人跟来偷听。”西奥推了推眼镜,“最近大家的耳朵都很尖。”
“那就让他们偷听。”艾琳说,“总比他们添油加醋地瞎想强。”
晚上,东翼走廊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旧变形教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的灰尘被搅动了一下,在空气里轻轻漂浮。几排桌椅斜着靠在墙边,黑板上还残着几条写到一半的变形公式,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汤姆先走进去,往窗边走了几步,抬手一挥,几根蜡烛从地板缝里钻出来,沿着墙面一字排开,火苗安静地跳动。
不一会儿,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第一个推门的是西奥,手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紧跟着是梅薇丝,她有点局促,进门就下意识站到了门边。哈罗德和卡斯帕一前一后,看起来刚吵完一轮又勉强按住了。
之后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
拉文克劳又来了一位高个子的女生,自我介绍叫埃尔莎;赫奇帕奇那边多了一个身材结实的男生,手臂上还挂着草有味道的围裙,显然是从草药温室那边赶过来;斯莱特林除了他们自己,还有一位七年级的男生,姓诺克斯;格兰芬多另外两名被列入名单的男生,则是拉着椅子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进来了。
十二个人凑齐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人数对吗。”卡斯帕小声问,“我一直数不清。”
“十二。”艾琳说,“魔法部的那张纸不会数错。”
她走到黑板前面,转身,背靠着那块略显陈旧的板面,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谢谢你们肯来。”她开口,“我知道这几天谁也没什么好心情。”
“你把我们喊来做什么。”那位格兰芬多男生开口,语气不算客气,“要我们一起商量怎么对付魔法部吗。”
“我要先弄清楚。”艾琳说,“魔法部那张名单上的十二个人,是不是都还把霍格沃茨当成自己站的地方。”
话一出来,几个人的表情不一样。
西奥挑了挑眉:“你觉得有人不是。”
“我觉得魔法部希望我们不是。”艾琳说,“他们才好一趟一趟往这里伸手。”
“你说得挺漂亮。”另一位格兰芬多哼了一声,“可你们去见过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教室里的空气顿时紧了一下。
哈罗德侧过身,看了他一眼:“艾伦。”
“我又没说错。”那个叫艾伦的男生说,“里德尔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了。”
“我承认的是事实。”汤姆站在窗边,语气平静,“又不是罪行。”
“你觉得区别很大吗。”艾伦冷冷,“他现在盯着谁,谁就会被写进名单。”
“那你现在也被写进去了。”西奥淡淡说,“你准备怎么办。”
艾伦一时语塞,脸色更难看了。
“我没有要你们认同我做的事。”艾琳说,“也没有要你们替我背什么。”
她停了一下,“但我很确定一件事,至少今天下午在那间屋子里,没有人说出‘把他们开除’这四个字。”
目光在哈罗德身上稍微停了一瞬。
哈罗德抿着嘴角:“我不会在魔法部和那些匿名信那边站在同一边。”
“我也是。”西奥说。
“我……不太会说这种话。”梅薇丝紧张,“不过我知道魔法部在看我们,我更怕他们把霍格沃茨变成他们的办公室。”
那位草药温室的男生也点了点头:“我不喜欢现在这样,可是要是我们一个个被叫出去,最后学校什么都不知道,那才可怕。”
艾伦哼了一声,却没再说“开除”那个字。
诺克斯一直靠在墙边没说话,此刻才抬了下眼。
“你把我们叫来,是想立个什么约定。”他问,“还是要我们组成什么小团体。”
“我们本来已经被他们组成了。”艾琳说,“不管你愿不愿意,在魔法部那里,你们现在都已经是一串连在一起的名字。”
她绕到一张桌子前坐下,把魔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木头表面浮出了一行小字。
【十二人名单】
下面一个个名字浮现出来,按姓氏顺序排着。
“他们可以把我们当数字。”艾琳说,“但我们自己最好不要。”
“你想怎么做。”西奥问。
“很简单。”艾琳说,“从今天起,任何一边想盯上名单里的一个,其他人至少要知道。”
“你要我们互相通风报信。”哈罗德明白过来,“不让他们一个个单独拎走。”
“这叫互相提个醒。”艾琳说,“不是让你们替谁挡咒。”
她的视线越过他们,“还有一件事。”
“说。”诺克斯开口。
“匿名信。”艾琳说,“以后谁再收到这种东西,最好直接丢监督官的桌上。”
“你信他。”艾伦立刻抓住这点,“你信他比信自己学院。”
“我信他至少不靠匿名动手。”艾琳说,“你们也看到了,昨晚那一道咒险些砸到谁都说不准。”
教室里一阵沉默。
那种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火光,似乎还在几个低年级的眼睛里晃。
“魔法部和那边,都在记我们。”西奥说,“现在你要我们自己也记一遍。”
“对。”艾琳说,“你想当沉默的那一个也可以,但至少别装作自己不在名单上。”
她看向每一个人,“你们要不要一起记,自己决定。”
诺克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有点意思。”
他走到桌子前,在那张写着十二个名字的桌面上按了按,魔法顺着他的指尖渗进去,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笔。
【已阅】
“算我一个。”他说。
西奥耸耸肩,也走上前,指尖轻轻点了一点。
【已阅】
梅薇丝犹豫了一下,最后闭上眼,伸手在自己的名字上压了一下。
哈罗德走过来,动作干脆。
草药温室那个男生挠挠头,也印了一下指纹一样的魔法痕迹。
剩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也陆续走上前。
教室里只有艾伦站在原地,脸色纠结。
“你不用勉强。”艾琳说,“这是你自己的名字。”
艾伦咬了咬牙:“我不保证会帮你们说话。”
“没让你保证。”哈罗德说,“只是让你记住,他们不该一个一个把我们拖出去。”
艾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走过去,在自己名字上按了一下,动作像在吞下一颗味道很难闻的药丸。
魔法散开,十二个名字下面同时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好了。”艾琳收起魔杖,“这间教室不会记住些什么,它也记不住。”
“那谁会记。”草药男生问。
“我们自己。”艾琳说。
散会的时候,已经接近宵禁。
走廊里灯光昏黄,每一扇窗外都是一整片冷黑的山影。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众人散开之后,哈罗德留在原地,看着艾琳,“你这算是在给魔法部之外多拉了一条线。”
“他们已经把线扔到我们头上。”艾琳说,“我只是防止线被拉扯的时候,有人连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习惯和斯莱特林站在同一边。”哈罗德说,“但我更不习惯被人当成棋子。”
“那我们暂时就站在‘不当棋子’这一边。”艾琳说。
哈罗德看了她一会,转身往格兰芬多塔的方向走,走到走廊尽头时忽然停了一下。
“昨晚那道咒,”他没回头,“不是我们出的。”
“我知道。”艾琳说,“你们发咒的姿势不会那么难看。”
哈罗德嘴角抖了一下,像在忍笑,最后还是加快了步子离开。
夜深了,霍格沃茨外面的风从山谷里卷过来,撞在城堡石墙上,发出低沉的声响。
在校长办公室里,迪佩特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件。
邓布利多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空信封,有点皱,显然刚被看过不久。
罗温靠在门边,长袍还没来得及换,衣角沾着一小块灰。
“他们很快。”迪佩特把那封信举起来,“今天下午刚问完话,晚上就送来这东西。”
信纸上魔法部的印章还发着淡淡的光,一看就知道是正式文书。
【鉴于局势所需,安全委员会建议将名单中个别学生暂时从霍格沃茨环境中转移,以便进一步保护与了解。】
下面列了三个首字母。
【M.B.】【E.K.】【J.N.】
“梅薇丝·布朗。”邓布利多说,“那个赫奇帕奇的女生。”
“E.K.是谁。”罗温皱眉。
“埃尔莎·凯尔。”邓布利多答,“拉文克劳六年级。”
“J.N.是那位诺克斯。”迪佩特叹气,“他们选得可真巧。”
“不敢直接点普林斯和里德尔,怕学校和家长同时炸开。”罗温冷笑,“就挑几位看起来好用的。”
“他们说是‘转移’。”迪佩特按了按太阳穴,“实际上就是想带回去。”
“他们不会把孩子关进牢里。”邓布利多说,“至少不会现在。”
“你信他们。”罗温冷冷。
“我信他们至少在没有拿到理由之前不敢太明目张胆。”邓布利多说。
“这是他们写的理由。”迪佩特敲了敲信纸,“‘为了孩子安全’。”
房间里静了一瞬。
“校长。”罗温抬眼,“你打算怎么办。”
“校董会的人已经开始收到家长来信。”迪佩特说,“有的人开始害怕,有的人开始发火,还有的人觉得这是‘魔法部专业判断,不宜干涉’。”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一口拒绝,他们会说我不顾整体大局,把学校放在危险位置。”
“如果你答应。”罗温说,“那我们就承认霍格沃茨守不住自己的学生。”
迪佩特没有说话。
他是个温和的人,平时不太习惯用这么硬的词,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偏偏只剩硬的选项。
“你们怎么看。”他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
“他们想挑软的捏。”罗温说,“布朗家不太愿意惹麻烦,凯尔家一直和魔法部客客气气,诺克斯家则是典型的‘看风行事’。”
“这三家都不会像普林斯那样立刻拔刀。”邓布利多补充,“也不会像某些古老家族那样立刻反咬回去。”
迪佩特苦笑:“那我们是不是该庆幸他们没写P.P.和T.R.”
“他们暂时不敢。”邓布利多说,“那两个一旦动,就不只是学校的问题。”
罗温指关节轻轻敲在桌角:“你可以拖。”
“怎么拖。”迪佩特问。
“请家长先自己来谈。”罗温说,“你可以回信说,霍格沃茨需要与家长当面商议孩子的情况,以便共同决定是否‘暂时转移’。”
他把“转移”两个字咬得很重,“这样一来,魔法部至少要等几个家庭把信看完,再吵一轮。”
“这最多能挡几天。”迪佩特说。
“几天有时候也够了。”邓布利多说,“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局势里。”
罗温点头:“这几天里,他们那边必定也不安分。格林德沃既然敢往天花板上露头,风语塔那边不会停。”
“你还是没有说出你的真正想法。”迪佩特看着邓布利多,“阿不思,你从一开始就对名单很在意。”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
“我不希望看到霍格沃茨的孩子被谁一块一块拆掉。”他说,“无论那个人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长袍。”
“你知道他们不会就此罢手。”罗温说。
“我知道。”邓布利多说,“所以我们只能尽量拖,尽量拖到局面露出更多破绽。”
“你赌他们会犯错。”罗温说。
“我赌每一边都会犯错。”邓布利多说。
这封信在教授之间传了几圈,外面暂时没有挂告示,学生不知道。可当晚的猫头鹰还是比往常多了一些。
赫奇帕奇长桌上空落落的地方多了两封家书。梅薇丝拆开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边上的同伴一个劲儿说:“没事没事,肯定是问问你今天的情况。”
西奥那边也收到一封信,抬头看了老师一眼,把信默默塞进袖子,等晚饭结束才拿去静悄悄地看。
诺克斯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里侧,身边没人,信封拆开后那张纸只被他看了一眼,便被重新折好,塞回了口袋。
艾琳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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