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礼堂出来的时候,霍格沃茨的走廊冷得有点过分。
石墙被夜风吹得像刚从湖底捞出来,湿冷贴骨。学生们排成一串,顺着老师指的方向往各自学院走,队伍里一点笑声都没有,只有各种压低的耳语。
“他真的承认了。”
“你是说里德尔吗。”
“他居然亲口说去见过那个人。”
“还有那个普林斯,居然当着格林德沃的面顶回去。”
“谁知道他们到底站哪边。”
话一层层往前挤,有人故意说得大声一点,有人刻意压在嗓子眼里。
艾琳照例走在斯莱特林队伍中间,斗篷裹得很紧,耳朵却比谁都清楚。
汤姆在她右边,神情跟平常差不多,眼底那点光反而更冷静。卡斯帕夹在两人后面,一直想说话,又被前后那股气压压得不敢乱开口。
走到往地窖的楼梯口时,楼梯上方有人在窃窃私语。
“看,就是他们。”
“今晚要是有谁被魔法部记下来,肯定有他们。”
“你小点声。”
“怕什么,刚才那一咒要是打偏一点,谁知道会落到谁头上。”
艾琳脚步没停,只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楼梯拐角处,一群高年级的格兰芬多正靠着墙站着,见他们看过去,有人下意识别开脸,却又很快挺直了背。
哈罗德就站在人群中,脸色不太好,看着艾琳和汤姆从自己面前走过,一句话没说。
卡斯帕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刚才在礼堂里这么有精神,现在一句都不敢多说。”
艾琳轻轻碰了他一下:“别现在挑。”
“我只是实话实说。”卡斯帕不服气,“他刚才要是再喊一句开除,我发誓我直接在台上回他。”
“你刚才一紧张连水杯都差点掉地上。”汤姆一边说,一边推开地窖门。
绿光从门后涌出来,把走廊那点冷意挡了一半。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比平常还安静。
壁炉里的火在石壁上晃动,几名低年级缩在角落里,书都忘了翻,只盯着新进来的人看。
他们知道,今晚真正在礼堂“出过场”的人刚回来。
有几个六、七年级围在壁炉前,不知是等人还是刚开完会。一位戴着级长徽章的男生一见艾琳和汤姆,眉头皱了皱,最后还是走了过来。
“你们回来了。”他说。
“我们当然会回来。”汤姆说,“你以为我们今晚会被当场带走吗。”
“没人这么说。”级长皱着眉,“只是现在整个学校都在议论你们。”
“那就让他们说。”艾琳把斗篷解下来扔在沙发背上,“反正他们迟早会找别人说。”
级长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关心别的学院怎么说。我要问你们一句,普林斯,里德尔。”
他看向两人,眼神第一次这么认真。
“你们到底还把自己当不当斯莱特林的人。”
卡斯帕差点跳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所有匿名信都盯着你们。”级长说,“魔法部的人点名你们,格兰芬多在大礼堂当场质问你们,连那个人都点了你们的名字。”
他语气压得不高,却一字一句。
“我们学院已经在风口上。”他说,“你们每一句话,每一次露面,都被人当成‘斯莱特林的态度’。”
艾琳沉默了一会。
“你是什么意思。”她问,“你想要我们以后在礼堂里装作听不见。”
“我想知道。”级长说,“你们有没有在脑子里想过,我们其他人。”
这句说得不客气,也很直接。
公共休息室里有几个人低头,有几个人偷偷抬眼看,显然不少人心里也有类似的疑问,只是不敢当面说。
“你放心。”汤姆语气平稳,“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先算的是霍格沃茨,然后才是自己。”
“斯莱特林排在第几。”级长追问。
“霍格沃茨不在了。”汤姆说,“你觉得还会有斯莱特林吗。”
这句像一口冷水浇下来。
级长愣了愣,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别扭。
“我不是敌人。”他最后说,“我只是想确定,我们是不是站在同一侧。”
“那你先确定一件事。”艾琳说,“刚才那一咒要是没被拦下来,是不是有可能落到你自己头上。”
级长沉默。
“有人在这种场合第一反应是拔魔杖。”艾琳看着他,“那个人在想什么,你不需要我说。”
公共休息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声。
级长和她对视几秒,最终退了一步:“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得很清楚。”艾琳说。
级长转身离开,走向寝室通道,背影看起来比刚才更僵硬一点。
等他走远,卡斯帕在沙发上扑通一声坐下:“我看出来了,现在不光格兰芬多怀疑我们,连自己学院都开始怕。”
“怕是正常的。”汤姆说,“怕总比兴冲冲往火堆里跳强。”
“那你怕吗。”卡斯帕问。
“怕霍格沃茨被他们吵成两半。”汤姆说,“怕有人再来敲结界。”
他顿了顿,又看向艾琳:“还有一点。”
“什么。”艾琳抬眼。
“怕罗温被他们逼到线外面。”汤姆说,“那时候城堡会少一道人。”
艾琳没有反驳。
她知道汤姆说的“怕”不是软弱的那种,而是算计里必须摆出来的那一点重量。
“你们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卡斯帕问,“魔法部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等他们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出来。”汤姆说,“等那一封‘正式询问函’。”
“听着真讨厌。”卡斯帕皱眉。
“但我们不能躲。”艾琳说,“不然他们会直接跳过我们,去找更好压的人。”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徽记,沉默看了一会。
“明天你还戴吗。”卡斯帕问。
艾琳把徽记重新别回胸前:“戴。”
卡斯帕一怔:“你不怕走廊上被人指着说话。”
“他们昨天已经指过了。”艾琳说,“多一次不多。”
她提起书,“我要去一趟图书馆。”
“现在。”卡斯帕惊讶,“你不累啊。”
“越乱的时候。”艾琳说,“越得去看看那些真正写过东西的人怎么活下来的。”
汤姆轻轻点头:“我和你一起。”
两人从公共休息室侧门出去,顺着熟悉的暗道往楼上走。
夜里的图书馆比白天更像一个巨大的口袋,把整座城堡的秘密都揣在里面。
铁栅栏已经锁上,禁书区那一排铁链安安静静挂着。普通书架那边只留了几盏小灯,光线淡得发灰。
艾琳直接走向靠后排那一块,那里放着一整层巫师史和魔法界近代争端的记录。汤姆站在走道入口,注意周围动静。
“你想找什么。”他问。
“看这个年代以前。”艾琳翻出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书,“谁的名字曾经让学校像今天这么乱。”
书页翻开,粉尘在灯光里一闪一闪。
书上记着一百多年前一些魔法界的纷争,有人因为支持某个议案被大半个巫师圈抵制,有人因为和麻瓜势力往来被骂成叛徒。也有学生在学校公开站队,最后被迫退学或被家族带走。
“你看这个。”艾琳指着其中一则,“那位学生在公开场合说了一句话。”
汤姆靠近,看清那段文字,大意是“学校不是任何委员会的兵营”。
“然后呢。”他问。
“被当时的魔法部列入观察名单。”艾琳说,“三年没有找到任何他和黑巫师往来的证据。最后只好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那他后来怎样。”汤姆问。
“书里没写。”艾琳合上那页,“只写他毕业后去了国外。”
她有点出神。
“所以你想要什么。”汤姆问,“做一个被划掉的人。”
“我想知道这条路有没有走过的人。”艾琳说,“如果有,那就说明不是只有我们今天这么傻。”
“他们和你不同。”汤姆说,“他们那时候面对的只是魔法部,不是他。”
“可本质一样。”艾琳说,“都是有人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学校决定立场。”
她又翻了几页,停在另一段。
“你看。”她指给汤姆,“这里写了一位校长。”
汤姆看过去,发现那段是在讲一百多年前霍格沃茨一次内部危机。魔法部要求学校交出几名学生接受审讯,那位校长回信说“如果霍格沃茨交出学生,那一天起就不再是霍格沃茨”。
“结果呢。”汤姆问。
“那一任校长被骂得很惨。”艾琳说,“但学校守住了。”
她低声加了一句:“罗温大概也在做类似的事。”
汤姆沉默了一会:“你在给自己找前辈。”
“我在给霍格沃茨找。”艾琳说,“不然我们今天做的每一句话,看起来都太突兀。”
她把书合上,放回架上。
“走吧。”她说,“我们得回去睡觉了。明天可能会更吵。”
汤姆点头,两人从书架间走出,沿着楼梯往下。
走到转角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学生常走的那种乱七八糟,而是十分稳,咒语练得好的那种。
艾琳和汤姆对视一眼,各自停住。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楼梯口。
邓布利多。
他没有披长袍,只穿着一件颜色略浅的长衣,仿佛刚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他们,他一点也不惊讶。
“晚上好,两位。”他平静地说,“这么晚了还在图书馆。”
“看书。”艾琳说。
“我相信你们确实是在看书。”邓布利多的目光在她手上的粉尘停了一瞬,“也相信你们比大多数同学更清楚,现在到处都是眼睛。”
“我们没有做违规的事。”汤姆说。
“你们做的事,很难用‘规不违规’衡量。”邓布利多说,“那就是我今晚要说的。”
他说着,示意他们跟上,一起往走廊尽头走去。
那条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平时不太显眼,是通往一间旧储物室的。邓布利多抬手在门上敲了敲,门锁自己解开了。
屋子里不大,堆着几只旧箱子和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光暖黄。
邓布利多关上门,回身看着他们。
“今晚大礼堂的那一幕。”他说,“你们怎么看。”
“热闹。”汤姆说,“危险。”
艾琳补了一句:“也很不体面。”
邓布利多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同意最后那一点。”
笑意很快散去。
“里德尔。”他转向汤姆,“你刚才当着魔法部承认去见过他。你知道你给自己添了多少麻烦吗。”
“这些麻烦本来就在。”汤姆说,“我只是把盖子掀开。”
“你觉得坦白会让他们放过你。”邓布利多问。
“我觉得掩饰会让他们更想挖。”汤姆说,“现在他们知道得差不多了,以后就不会挖得太粗糙。”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
“你很擅长替自己找到理由。”他最后说,“这一点,将来会让你走得很远,也会让很多人提心吊胆。”
他转向艾琳。
“你呢。”他说,“你在他上面露面时回话,你不怕整座礼堂都把你记住。”
“他们早就记住了。”艾琳说,“从匿名信开始。”
“这封信里写你的名字写得不比任何一个魔法部文件少。”邓布利多说,“你确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艾琳回答,“我也知道,不回话会让情况更糟。”
邓布利多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们两个。”他说,“知道自己现在在霍格沃茨的位置有多微妙吗。”
“你来叫我们过来。”汤姆说,“也是因为这个吧。”
“是。”邓布利多点头,“我必须确认,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不是还在霍格沃茨这一侧。”
“你怀疑我们。”汤姆问。
“我怀疑任何一个觉得自己可以替世界改写规则的人。”邓布利多答,“无论他叫格林德沃,还是别的什么名字。”
这句话带着明显暗指。
汤姆眸子微微一缩。
“你觉得我会变成他。”他缓缓问。
“我希望不会。”邓布利多说,“但你身上有一些东西,让我想起年轻时认识的那个人。”
汤姆笑了一下,笑容却不温和。
“你认识的那个人最后做了什么,全世界都知道。”他说,“你希望我不要像他。”
“是。”邓布利多坦承,“我不希望再看着一个学生走上那条路。”
“那你今晚为什么还站在那边。”汤姆目光一凝,“你刚才在大礼堂里挡的,不只是一道咒。”
邓布利多没有马上回答。
“我挡的,是让学校彻底裂开的那一下。”他低声说。
艾琳一直没插话,直到这一刻才开口。
“教授。”她问,“你刚才说怀疑任何一个想改写规则的人,那你自己呢。”
邓布利多愣了愣:“我?”
“你站在风中间。”艾琳说,“对魔法部说霍格沃茨会保持中立,对家长说学校会保护学生,对我们说你不会交出任何一个人。”
她抬眼,“你自己也是在改写规则。”
邓布利多看着她,好一会没说话。
“你比很多大人都看得清。”他最后说,“这不是一件让我轻松的事。”
“那你把我们叫来,是想要什么。”汤姆问。
“我想要一个约定。”邓布利多说,“在这座城堡还属于霍格沃茨之前,你们做的任何选择,都不要先从他那里去找答案。”
“你希望我们把他当成参考。”汤姆说,“而不是指南。”
“如果你非要这样理解。”邓布利多说,“也可以。”
他直视汤姆,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认真。
“记住。”他说,“霍格沃茨在你心里排第几,将来会影响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汤姆没立刻回答。
他知道邓布利多说的是事实,也知道对方其实已经看出他和艾琳身上那点危险的东西。
“那你呢。”汤姆反问,“霍格沃茨在你心里排第几。”
邓布利多怔了一下。
“很前面。”他笑了笑,“比很多东西都前面。”
“包括他吗。”艾琳突然问。
邓布利多的笑容终于完全散掉。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不该知道这些。”他轻声说。
“可是我们已经知道一点了。”艾琳说,“格林德沃刚才看你的样子,和你看他的样子。”
“那不是你们这个年纪该背的东西。”邓布利多说,“但我没有办法让它看起来不存在。”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驱走某种回忆,重新抬起头。
“我现在能做的。”他说,“是把霍格沃茨尽量留在你们可以选择的位置。”
“你希望我们选你。”汤姆说。
“我希望你们至少在做选择的时候,记得自己是霍格沃茨的学生。”邓布利多说,“而不是他手里的棋子。”
“他也说我们不是他手里的棋子。”艾琳说。
“那你就看。”邓布利多说,“最后谁更像把你们当成活人。”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深吸了一口气,恢复平静。
“时候不早了。”他说,“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魔法部很可能会发来第一批正式询问。”
“你会让他们进来吗。”汤姆问。
“这要看他们的态度。”邓布利多说,“也要看校长和校董会的底线。”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艾琳。
“还有一件事。”他说,“普林斯小姐。”
“什么。”艾琳抬头。
“罗温今天撕了那份名单。”邓布利多说,“你刚才在大礼堂替霍格沃茨顶回一句,他知道。”
艾琳愣了一下:“你告诉他的。”
“他自己会去想。”邓布利多说,“不过你最好别指望监督官永远站得住。”
“那我们就站在他前面一点。”艾琳说。
邓布利多没再回答,只是看着这两个学生出了门。
门合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那盏油灯。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映出他脸上那一道很浅的疲惫。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
那里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刚才天花板上出现过的那张脸只是某个学生做的幻觉咒。
邓布利多知道那不是幻觉。
“你又开始挑人。”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应。
只有油灯发出轻轻的烧油声。
艾琳和汤姆从储物室出来,一路走回地窖。
走廊里已经看不见什么人影,只有几幅画像还醒着,有的探头,有的躲在帷幕后面偷看。
“你刚才问得挺狠。”卡斯帕不在场,但艾琳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那句“包括他吗”,已经把某条线推得更紧了一点。
“你后悔吗。”汤姆忽然问。
“后悔什么。”艾琳反问。
“今晚在礼堂说的话。”汤姆说,“还有刚才问他的话。”
艾琳想了想。
“累。”她说,“但不后悔。”
“那就够了。”汤姆说。
他们走到公共休息室门口,密码低声说出,石门缓缓打开。
门里是一片熟悉的绿光和火焰。
今晚之后,这里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可是艾琳知道,霍格沃茨头顶那一层天花板已经被人敲出裂缝。
外面看上去风平浪静,里面的水却已经被搅过一遍。
下一次再有风过来,那道裂缝会不会彻底张开,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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