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东边的山上升起,先照到田里的一块高地上,再慢慢照向四周的田沟。姜明璃坐在土坡上,腿盘着,背挺得直直的,手轻轻放在膝盖外侧,掌心朝上。风吹过来,吹起了她的袖子和裙角,发髻上的银簪闪了一下光,又不见了。
她没有睁眼,呼吸很慢,一呼一吸之间,好像和这片地连在了一起。
远处树林边上,有三个人影沿着小路走来。他们贴着树干走,脚步很轻,踩住枯枝才敢往前迈。走到半山坡时停下,蹲下身子,躲在灌木后面往田里看。
“就是她。”左边那人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披麻戴孝的寡妇,现在倒成主子了。”
中间那人眯着眼,盯着高地上的身影:“抄家令下来才两天,她就敢一个人待在野地里,不怕死?”
右边年长些的人伸手按住他肩膀:“别急。她越安静,越说明防备松。我们现在不能动,一动就会被发现。”
左边那人冷笑:“我王家三代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全没了。祠堂封了,仓房锁了,连族老都被抓进牢——全因为她一张嘴,几本破账!”
“闭嘴。”年长者低声喝道,“你现在吵也没用。人还在,田还在,她也没搬进府。只要她一天不稳,我们就还有机会。”
三人不再说话,只看着田里的身影。月光下,姜明璃的身影瘦弱却站得稳,像钉进土里的桩子,风吹不动,影子也不晃。
“你看她坐的地方。”年长者忽然开口,“那是以前种麦前祭土地的地方,每年开耕,族老都要去烧香。她现在坐在那儿,等于占了祖宗的位置。”
“那就更不能留她。”中间那人眼神阴沉,“一个女人,丈夫死了不说守节,反倒夺产当家,还让佃户回来种地,减租免赋?她这是收买人心,想在这片地立新规矩。”
“所以不能让她成功。”年长者缓缓说,“我们现在是输了,但没死绝。旁支还有二十多口人流落在外,旧仆也有十几人在城南租房住。只要她露出一点破绽,我们就能动手。”
“可她身边有没有护卫?”左边那人问。
“有,但不多。”年长者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后是用炭笔画的田庄草图,“今早我混进庄子外围,看见两个壮汉在西仓巡夜,酉时换岗,一人往南,一人回屋。白天她出门巡田,只带一个老车夫,从不骑马,走路也不快,腿上有伤。”
“那就是弱点。”中间那人眼睛一亮。
“别冲动。”年长者摇头,“她能在朝堂扳倒户部尚书,能让皇帝下抄家令,不是好惹的。我们现在要盯紧她,摸清她的习惯——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见什么人,带几个人,晚上几点回屋睡觉。”
“还要查她和官府有没有新联系。”左边那人补充,“听说她有个皇子撑腰,是真的吗?要是真有靠山,咱们就得另想办法。”
“皇子的事先别管。”年长者收起图纸,“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觉得安全。她越安心,就越容易松懈。等她以为风头过了,开始建新房、招管家、收租子的时候——那时候才是我们的机会。”
三人沉默一会儿,目光再次看向田里。
姜明璃还是坐着,姿势没变。她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碰到膝盖外侧一道旧疤,那是前世被族老打出来的。现在伤早好了,可每到夜里,还是会隐隐发烫。
风又吹起来。
她终于睁开眼,看了看整个田庄。东边水渠流水声听得清楚,西边仓房门板在风里轻轻晃,北面树林黑压压一片。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准备离开。
“她要走了。”左边那人立刻低声说。
“别跟太近。”年长者提醒,“今晚只看,不跟,不记路线,明天我们分头探。”
三人慢慢后退,踩着来时的脚印倒走几步,确认没折断树枝,才转身钻进林子深处。
林子北侧有间破棚屋,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下月光。三人进去后点亮一盏小油灯,火苗很小,在墙上投出三个晃动的影子。
年长者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铺在破桌上,用炭条开始画线。
“明天辰时,她会出门巡田。”他一边画一边说,“路线固定:先去东渠看水,再去西仓查粮,最后绕到南坡点人数。每天都是这样,刮风下雨也不改。”
“那她晚上呢?”中间那人问。
“昨晚有人看见车夫送饭到田里,她吃了两碗粥,一碗青菜,没吃肉。饭后就在高地上坐了一个时辰,直到月亮升到头顶才走。”
“说明她晚上不早回屋。”左边那人冷笑,“一个人守这么大块地,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故意装强。”年长者摇头,“她这是告诉别人——我不怕你们。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知道有人盯着。”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盯。”年长者语气平稳,“三天,最多五天,我要把她所有动向都记下来。她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上厕所,什么时候看书写字,全都搞清楚。等她觉得没事了,我们再动手。”
“可动手之后呢?”中间那人问,“就算我们让她摔一跤、病一场,朝廷也不会信她?她已经拿回地契,官府备案,谁也改不了。”
“改不了地契,但能毁她这个人。”年长者眼神变冷,“她是女人,名声比命重要。只要让她背上‘私通外男’‘贪墨赈粮’‘勾结匪类’任何一条罪名,我看她还能不能坐稳庄主位置。”
“可怎么让人相信这些事?”
“先从用人查起。”年长者说,“她刚收回田产,肯定要招新人。我们有人会木工,有人懂农活,可以混进去当雇工。只要进了庄子,就有机会接近她,找她的错处。”
“万一她识破?”
“那就让她识破。”年长者冷笑,“她越抓奸细,越显得心虚。我们放话出去,说她疑神疑鬼,乱打人、乱赶人,逼得佃户不敢靠近——人心一散,她这‘仁主’的名声就垮了。”
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透出狠意。
“我还听说。”左边那人低声说,“她前世是守节的寡妇,最重清白。要是我们在她巡田时,往她路上扔个男人的腰带,再让人看见她半夜独行……”
“蠢!”年长者呵斥,“这种手段骗得了乡下人,骗不了官差。我们要做,就做大的。让她自己犯错,我们只推一把。”
“怎么做?”
“等她开始收租。”年长者缓缓说,“秋收一到,粮食入库,她一定会定赋税、派劳役。只要她多收一斗粮,多派一人差,我们就煽动佃户闹事。说她表面仁慈,其实比王家还狠。到时候,百姓骂她,官府查她,她一个寡妇,扛得住几面夹击?”
“可她要是真不收重租呢?”
“那就更简单。”年长者嘴角一扬,“她越仁慈,越不像正常地主。谁家主人不收租?谁家主母不立规矩?她反着来,就是‘蛊惑人心’‘图谋不轨’。我们写几封匿名信,送到县衙、府台,甚至京城御史台——说她收买流民,养私兵,想造反。”
中间那人吸了口气:“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所以要慢慢来。”年长者冷笑,“先传闲话,再递密信,最后让官府‘偶然’搜出她藏的兵器、军图。证据确凿,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三人沉默很久,眼中凶光闪现。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左边那人问。
“从明天起。”年长者把炭笔重重一顿,“你去城南找旧仆,挑几个嘴巴严、手艺好的,准备混进庄子做工。你去查她每天巡田的路线,记下时间、随从、停留地点。我去查她和官府有没有新往来,看有没有靠山。”
“要是她突然搬进城呢?”
“不会。”年长者摇头,“她刚拿回地,第一件事就是亲手种下麦种。她这是在立誓——这块地,她要亲自守。她越留在田里,就越是我们下手的机会。”
“好。”三人齐声答应。
油灯闪了一下,火苗歪向一边,墙上三个影子扭扭曲曲,像鬼一样。
他们收拾东西,熄灯出门,悄悄退出棚屋,分开消失在林间小路上。
田中央的高地上,姜明璃已走到田埂边。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被月光照亮的土地,又看了看北面树林的方向。
林子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抬手扶了扶鬓角的碎发,转身继续往前走。
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远处马车等着,车夫坐在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姑娘,回来了?”
“嗯。”她上了车,坐好。
车夫扬鞭,马儿起步。
车轮碾过田埂,发出咯吱声响。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腿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烫,像有根铁钉扎在骨缝里,一动就往深处钻。
她没出声,只是把手按在膝盖外侧,压住最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