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楼,三楼走廊。
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条缝。
人影在门后晃动,压低的交谈声像蚊子哼哼。
“听说了吗?孙永昌撂了,咬出一串人。”
“何止一串,简直一窝。经侦那边都忙不过来了。”
“活该!占着农场的地十年,早该收拾了。”
“哎,你们说,唐市长这次……是不是要动了?”
“动?往哪儿动?”
“还能哪儿,往上动呗。老市长病休这么久,总得有人顶上吧?”
“有道理。你看唐市长主持工作这几个月,雷厉风行,农场改制、会所强拆、查孙永昌,哪件不是硬骨头?”
“可他毕竟年轻,资历……”
“资历算什么?有能力,有魄力,上面看得见。”
“也对……”
议论声在楼道里弥漫。
像初春的潮气,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唐建科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吴天明抱着一摞文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唐市长,这是各区县报上来的第一季度经济数据汇总。这是开发区几个重点项目进度表。这是明天全市经济工作会议的议程草案。”
“放那儿吧。”唐建科头也不抬,正在看一份报告。
“还有,周书记秘书来电话,说周书记请您晚上去家里吃饭,聊聊工作。”
唐建科这才抬起头。
“就吃饭?没别的?”
“没说。就说聊聊工作,家常便饭。”
“行,我知道了。”
吴天明没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有事?”唐建科问。
“唐市长,外面……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
“说老市长可能要调走,您……有可能接任。”
唐建科放下笔,笑了。
“又是谁在瞎传?老市长只是病休,组织上还没任何说法。这种话,以后别乱传。”
“不是我传的,是外面都在说。”吴天明压低声音,“好几个局长私下问我,是不是真的。我都说不知道。”
“回答得对。这种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可是唐市长,万一是真的呢?”
“真的假的,组织上自有安排。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手里工作干好。农场改制方案完善了没有?职工安置细则出来了没有?”
“还在完善,最迟后天能出初稿。”
“抓紧。职工们等着呢,拖不起。”
“是。”
吴天明出去后,唐建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传言,他当然听到了。
不止听到,还感受到了。
这几天,找他汇报工作的人突然多了。
以前不怎么打交道的局长、主任,都排着队来。
话里话外,都是“唐市长年轻有为”、“跟着您干有奔头”。
连食堂打菜的大师傅,都多给他舀一勺肉。
这种变化,微妙又真实。
但他清楚,位置越高,越要清醒。
老市长只是病休,组织上一天没正式任命,他就一天是“主持工作”。
这个“主持”,是信任,更是考验。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刘晓慧。
“喂?”
“晚上回来吃饭吗?”刘晓慧的声音柔柔的。
“不回,周书记叫我去他家吃饭。”
“哦……那你少喝点酒。上次喝多了,胃疼了三天。”
“知道。今天不喝酒,就聊工作。”
“那行,我给你熬点粥温着,你回来要是饿,还能吃点。”
“好。”
挂了电话,唐建科心里一暖。
不管外面风风雨雨,家里总有一盏灯等着。
这就够了。
晚上六点半,周明远家。
简简单单四菜一汤,摆在餐桌上。
周明远老伴下厨,菜都是家常味。
“建科,尝尝这个红烧肉,你阿姨的拿手菜。”周明远夹了块肉,放在唐建科碗里。
“谢谢阿姨。”
“谢什么,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周明远老伴笑眯眯的。
吃饭时,聊的都是家常。
孩子上学,老人身体,菜价涨了跌了。
一句工作都没提。
吃完,周明远老伴收拾碗筷。
周明远招呼唐建科到书房。
茶已经泡好了,龙井,清香扑鼻。
“坐。”周明远自己先坐下,“今天叫你来,就两件事。”
“您说。”
“第一,孙永昌的案子,基本清楚了。他交代了不少人,包括市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还有省里一两个退休的老同志。材料已经报上去了,上面很重视,批示一查到底。”
“好。农场职工那边,情绪很稳定,都在盼着改制。”
“这就是第二件事。”周明远喝了口茶,“农场改制方案,我看过了,大体可行。但有几个细节,还得再打磨。特别是职工安置,一定要稳,不能出乱子。”
“明白。我们正在完善,确保每个职工都有保障。”
“嗯。”周明远放下茶杯,看着唐建科,“建科,主持工作这几个月,感觉怎么样?”
“压力很大,但也很充实。学到了很多,也看到了很多不足。”
“不足在哪儿?”
“比如,有时候太急,想一口气吃成胖子。比如,协调各方关系,还欠火候。再比如,对全市经济的长远布局,思考不够深。”
“能看到不足,是好事。”周明远点点头,“但你这几个月干得不错。农场改制,会所强拆,这两件事,办得漂亮。上面注意到了。”
唐建科心里一动。
“老市长的病,怎么样了?”周明远突然问。
“我上周去看过,恢复得不错,但医生建议再休养一阵子。”
“是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周明远叹口气,“老市长跟我提过,他想退了。年纪大了,身体跟不上,不想占着位置。”
唐建科没接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市长的位置,不能空太久。”周明远看着他,“省里在研究人选。你,是其中之一。”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从周明远嘴里说出来,唐建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周书记,我资历浅,怕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资历是浅了点,但这几个月,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周明远摆摆手,“当然,最后谁能上,还得看省里的决定。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
“如果,我是说如果,组织上最后选择了你,你有什么打算?”
唐建科坐直身子,想了想。
“如果组织信任,让我干,我就干好。第一,把农场改制彻底完成,让一千多职工有饭吃、有盼头。第二,推动几个大项目落地,把经济搞上去。第三,狠抓作风建设,把孙永昌案暴露出来的问题,彻底整改。”
“就这些?”
“还有……多干实事,少说空话。多为老百姓着想,少为自己打算。”
周明远笑了。
“这话实在。但做起来,不容易。市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你上去了,有人服,也有人不服。怎么团结大多数人,怎么把班子带好,这是门学问。”
“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得去做。”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建科,你还年轻,路还长。记住一句话:当官一阵子,做人一辈子。位置再高,不能忘本。权力再大,不能任性。”
“我一定牢记。”
“行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周明远转过身,“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真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该怎么干。过两天,省里可能会找你谈话。”
“好。”
从周明远家出来,夜已深。
街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唐建科慢慢走着,没让司机送。
他想一个人走走,理理思绪。
市长。
这个词,沉甸甸的。
如果真落在肩上,他能扛得住吗?
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
不管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
这就够了。
手机又响了。
是吴天明。
“唐市长,农场老徐打电话来,说职工代表想明天见见您,聊聊安置方案的事。”
“行,明天上午九点,在农场会议室。通知专班的人都参加。”
“好。还有,经侦李队长来电话,说孙永昌想见您。”
“见我?什么事?”
“没说,就说有重要情况要交代,但只跟您说。”
唐建科想了想。
“告诉他,明天下午,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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