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侦支队,询问室。
白墙,白炽灯,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孙永昌坐在这头,李队长和一个年轻警察坐在那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孙总,要喝水吗?”李队长问,语气平淡。
“不用。”孙永昌跷着二郎腿,“我律师呢?到了没?”
“已经在路上了。在他到之前,我们可以先聊聊。”
“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孙永昌冷笑,“会所你们拆了,公司你们查了,人你们也带来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孙总别误会,只是配合调查。”李队长打开文件夹,“第一个问题,永昌会所非法经营十年,你作为法人,知情吗?”
“知情。”孙永昌答得很干脆,“但我认为那不叫非法。土地是农场闲置用地,我租来用,每年交租金,有什么问题?”
“没有合法手续,就是违法建筑。”
“那是你们的规定。十年前农场穷得叮当响,我投资建会所,带动就业,拉动消费,这是好事。你们不奖励就算了,还拆了,这叫卸磨杀驴。”
“第二个问题。”李队长不理他这套说辞,“会所账外账,那些现金收支记录,在哪儿?”
“什么账外账?我不知道。”
“孙总,会所财务刘总监,已经交代了。他说你让他另记了一本账,记录那些不好入账的收支。这本账,在哪儿?”
孙永昌眼皮跳了一下。
老刘那个软骨头,这么快就撂了?
“我不知道什么账外账。会所财务都是老刘在管,他要是做假账,那是他的事,跟我无关。”
“是吗?”李队长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这是我们会所暗格里找到的保险箱清单。里面有些文件,有签名,有照片。这些东西,你也不知道?”
孙永昌坐直了。
“你们打开了保险箱?”
“暂时还没有。但我们可以申请强制开启。不过孙总,我劝你一句,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性质不一样。”
孙永昌沉默。
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一下,两下。
“我要见我律师。”
“律师来了,也得按程序走。”
“那就等律师来了再说。”
正僵持着,门被敲响。
年轻警察去开门,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是张律师。
“孙总,您没事吧?”
“没事。”孙永昌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张律师,他们问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你跟他们说。”
张律师放下公文包,在李队长对面坐下。
“李队长,我是孙总的代理律师。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你们对我的当事人进行询问,这是违规的。”
“律师,你搞错了。”李队长不慌不忙,“现在是询问,不是讯问。我们请孙总来,是协助调查。如果你们认为程序有问题,可以提出来。”
“那好,我现在正式提出,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你们无权对我的当事人采取强制措施。我要求立即放人。”
“放人可以。”李队长合上文件夹,“但需要孙总配合,把几个问题说清楚。比如,会所账外账,那些记录在哪儿?比如,保险箱里是什么?比如,这些年,会所里那些特殊消费,是谁买单?”
张律师脸色微变。
他转头看孙永昌。
孙永昌压低声音。
“账本的事,老刘可能说了。但东西在保险箱里,他们打不开。”
“密码呢?”
“只有我知道。但我不会说。”
“那现在怎么办?”
“拖。拖到有人出面保我。”
“明白了。”
张律师转回头,清清嗓子。
“李队长,我的当事人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另外,你们提到的那些问题,我们有权保持沉默。在你们提供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那好。”李队长站起来,“既然你们不配合,那我们就按程序来。孙总,委屈你在这里休息一下。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叫我们。”
说完,他带着年轻警察离开。
门关上,询问室只剩孙永昌和张律师。
“孙总,情况不太妙。”张律师压低声音,“他们会所拆了,账查了,人也带来了。这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不少东西。”
“我知道。”孙永昌脸色阴沉,“但现在不能松口。一松口,就全完了。”
“那现在……”
“你出去,给我打几个电话。”
“打给谁?”
孙永昌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
“告诉他们,我孙永昌出事了,请他们帮帮忙。就说,我手里有些东西,如果我不在了,那些东西可能会寄到有关部门去。”
张律师脸色一变。
“孙总,这……”
“照我说的做。”孙永昌盯着他,“还有,给我家里打个电话,让我老婆把书房第二个抽屉里的U盘,送到乡下去,交给我表弟。现在就去。”
“好,我马上去办。”
张律师匆匆离开。
询问室里,又剩孙永昌一个人。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飞快地盘算。
账本的事,老刘扛不住,已经撂了。
但账本烧了,死无对证。
保险箱里的东西,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但只要钥匙在,密码在,他们就打不开。
那些照片,那些签名,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录。
是他保命的筹码。
只要这些东西在,那些人就不敢不管他。
正想着,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李队长。
是唐建科。
“孙总,休息得怎么样?”唐建科在对面坐下,表情平静。
“唐市长?”孙永昌坐直,“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件事。”
“什么事?”
“你让张律师打的那几个电话,可能打不通了。”
孙永昌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那些‘朋友’,现在自身难保。”唐建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这几个人,你认识吧?”
孙永昌低头看。
照片上,是几个熟悉的面孔。
有的在会所包间,有的在牌桌上,有的……
“昨天,有关部门已经找他们谈话了。你猜,他们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
“他们说,是你主动邀请,是你安排一切,是你威逼利诱,让他们签字画押。总之,都是你的错,他们是被迫的。”
“放屁!”孙永昌猛地站起来,“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是他们……”
“是他们什么?”唐建科看着他,“孙总,别激动。坐下说。”
孙永昌喘着粗气,慢慢坐下。
“唐市长,你这是要赶尽杀绝?”
“不是我要赶尽杀绝,是法律要一查到底。”唐建科收起照片,“孙永昌,十年了。你占着农场的地,建着违法的会所,赚着黑心的钱。那些被你拉下水的人,那些被你坑害的职工,那些被你腐蚀的干部,这笔账,该算了。”
“你要算,就算我一个人?”
“该算谁的,就算谁的。一个都跑不了。”
孙永昌盯着唐建科,突然笑了。
“唐市长,我佩服你。真的。但你想过没有,你动我,会得罪多少人?那些人,能放过你?”
“我做事,不求谁放过,只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孙永昌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咱们就走着瞧。看是你先把我送进去,还是我先把你拉下来。”
“随你。”唐建科也站起来,“不过在你动手之前,我先送你一份礼。”
“什么礼?”
“你保险箱的钥匙,我们找到了。在你家书房,第二个抽屉,那个U盘旁边。”
孙永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
“对了,那个U盘,我们已经拿到了。里面的东西,很有趣。要看看吗?”
唐建科从怀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屏幕对着孙永昌。
上面,是一张清单。
列着日期,金额,人名。
孙永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吗?”
唐建科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聊聊那些账本,聊聊那些照片,聊聊那些,你以为永远没人知道的秘密。”
天色渐暗,
询问室里,灯亮着。
映着两张脸。
一张平静如水。
一张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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