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三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出市委大院，没拉警报，没开警灯。
头车里，唐建科看着窗外。
“书记，真不通知县里？”副驾上的吴天明回头问。
“通知了还叫暗访？”唐建科翻着手里名单，“去长山县，随机抽两家化工厂。一家在名单上，一家不在。”
“明白。”
后座的陈明搓了搓手。
“建科书记，这招狠。不过万一扑空……”
“扑空就说明有问题。”唐建科合上名单，“整改验收都过了，大白天的，化工厂能没工人？”
车里安静下来。
一个半小时后，车进长山县。
没去县委，直奔城南工业区。
第一家，永固化工。
门卫是个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
吴天明敲窗户。
“开门，检查。”
老头睡眼惺忪：“检查？县里没通知啊。”
“市里的。”吴天明亮出证件。
老头一个激灵，赶紧按按钮。
电闸门缓缓打开。
车队直接开到厂区。
几个工人正在卸货，看到车来，愣住了。
“你们负责人呢？”唐建科下车。
“在、在办公室……”
“带路。”
车间主任慌慌张张跑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领导，您这是……”
“安全生产检查。”唐建科往车间里走，“整改验收过了？”
“过、过了，上个月过的。”
车间里，设备在转，工人在忙。
唐建科扫了一圈，停在反应釜前。
“压力表，多久校验一次？”
“一、一年。”
“合格证呢？”
主任额头冒汗：“在、在办公室，我这就去拿……”
“现在看。”
压力表上，贴着的校验标签，日期是两年前。
唐建科脸色沉下来。
“这叫整改过了？”
“领导，这、这可能是忘了换标签，表是好的……”
“是吗？”唐建科对随行的专家点头，“王工，检查。”
王工上前，拿出仪器。
三分钟后，他摇头。
“表针不准，误差超百分之十五。按标准，早该报废了。”
主任腿都软了。
“还有哪些设备有问题？”唐建科盯着他。
“没、没了……”
“陈市长，你带人，全厂检查。重点查验收时提过的问题。”
“是！”
半小时后，陈明回来，脸色铁青。
“消防栓没水，报警器失灵，工人防护用具过期。验收报告上写的问题，一个都没改。”
唐建科转头看主任。
“你们厂长呢？”
“去、去市里开会了……”
“打电话，让他回来。现在，立刻。”
电话打完二十分钟，一辆奔驰冲进厂区。
厂长是个胖子，下车就跑过来，满头大汗。
“唐书记，陈市长，我不知道您来……”
“知道了，是不是就提前准备了？”唐建科打断他，“验收怎么过的？”
“这、这……”
“说！”
“验收组来之前，我们临时换了设备，应付检查。人一走，又换回来了……”
“谁帮你通的关？”
厂长不说话了。
唐建科盯着他，足足十秒。
“行，你不说，我查。陈市长，通知县里，这家厂立即停产，无限期整顿。相关责任人，一个不漏，全部追责。”
“是！”
“还有，通知验收组所有成员，下午两点，到市纪委说明情况。”
车队离开永固化工时，厂长瘫坐在地上。
第二家，是名单外的小厂。
厂名叫“兴发”，规模不大，门口连牌子都歪了。
但厂区干净，设备整齐。
看门的是个年轻人，见车来，主动开门。
“领导，检查？”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领导？”
“县里的车我认识，您这车牌，是市里的。”年轻人笑笑，“要见我们厂长吗？他在车间。”
唐建科来了兴趣。
“带路。”
车间里，机器轰鸣。
一个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的中年人，正在调试设备。
“老赵，领导来了。”年轻人喊。
中年人回头，愣了下，在衣服上擦擦手，走过来。
“我是厂长赵兴发，您们是……”
“市里安全检查。”唐建科看着他，“不提前通知，不影响吧？”
“不影响不影响。”赵兴发咧嘴笑，“我们厂，随时可以查。”
“这么有信心？”
“领导，您看。”赵兴发指着设备，“这台反应釜，上个月刚换的，全自动控制。这台消防泵，每周试一次，保证有水。工人防护用具，三个月一换，都有记录。”
唐建科示意专家检查。
二十分钟后，王工回来。
“全部合格，有些地方，比标准还高。”
唐建科点点头，看向赵兴发。
“验收时，怎么没报你们？”
“报了，但验收组说我们规模小，排不上。”赵兴发搓搓手，“不过我们自己没放松，该投的钱都投了。干这行，安全是命，不能糊弄。”
“你做得对。”唐建科拍拍他肩膀，“下午县里会来重新验收，你准备一下。如果合格，我给你挂‘安全生产示范点’的牌子。”
赵兴发眼睛亮了。
“真的？”
“我说话算数。”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离开兴发，车往回开。
陈明坐在旁边，一直沉默。
“想什么？”唐建科问。
“我在想，永固那样的，是怎么过验收的。”陈明苦笑，“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因为有人觉得，整改是应付差事，不是保命的事。”唐建科看向窗外，“所以我们要多下来，多看，多听。坐在办公室，看到的都是报告。走进车间，闻到的才是真实。”
“我明白了。”
“下午回去，开个会。永固的事，一查到底。兴发这样的，要扶持。我们要让老实人不吃亏，让弄虚作假的，没路可走。”
“好！”
车进市区，已经中午。
唐建科让车拐到一家面馆。
“忙一上午，饿了，吃点东西。”
几人下车，进店。
老板认识唐建科，电视上见过，有点紧张。
“领导，吃、吃面？”
“对，四碗牛肉面，大碗的。”
等面时，隔壁桌两个工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永固化工被查了，市里亲自来的，厂长当场就瘫了。”
“该！那破厂子，就知道糊弄。我表弟在那儿干过，说消防栓都是摆设，真着火，等死吧。”
“这下好了，查得越狠，咱们越安全。”
“不过说真的，新来的这位唐书记，是干实事的。你看他整安全，动真格的。”
“但愿能长久，别一阵风。”
面来了，唐建科低头吃面，没说话。
但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回到市委，下午两点。
小会议室，验收组五个人，全到了。
纪委老张坐镇，唐建科坐在旁边。
“永固化工的验收报告，谁签的字？”老张开门见山。
没人说话。
“不说是吧？行，那我说。”老张翻开文件夹，“报告上写的，‘消防设施齐全有效’。实际呢？消防栓没水。‘设备校验合格’，实际呢？压力表过期两年。‘问题全部整改到位’，实际呢？一个问题没改。”
他把文件夹一摔。
“这是验收，还是演戏？”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站起来，腿在抖。
“张书记，我、我是组长，我负责……”
“你怎么负责？”唐建科开口。
“我、我检讨……”
“检讨有用，要法律干什么？”唐建科盯着他，“说吧，收了多少钱？”
“没、没收钱……”
“那就是人情？”
中年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老张，交给你了。”唐建科站起来，“该谁的责任，谁担。该移送的，移送。下午下班前，我要处理意见。”
“是！”
走出会议室，吴天明迎上来。
“书记，省电视台的人到了，想采访您今天暗访的事。”
“告诉他们，采访可以，但永固的事，先不说。重点宣传兴发那样的好厂子，树立正面典型。”
“明白。”
“还有，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开全市安全生产现场会。所有县区一把手、分管领导、重点企业负责人，全部参加。地点，就在永固化工。”
吴天明一愣。
“在永固？那不是……”
“对，就在现场开。”唐建科语气平静，“让大家看看，糊弄是什么下场。也让永固的人看看，他们糊弄的是谁。”
窗外，阳光正烈。
唐建科拿起电话，打给陈明。
“下午的重新验收，怎么样？”
“兴发化工，全部合格，可以挂示范牌了。永固那边，我让县里派人盯着，整改不到位，不许开工。”
“好。明天现场会，你主持。我讲话。”
“您要讲什么？”
“讲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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