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三十二天。
唐建科走遍了全市十三个县区,一百多个乡镇街道。
没通知,不打招呼,车子直接开到田间地头,工厂车间。
吴天明的笔记本记满了,相机拍了上千张照片。
陈明跟着跑了半个月,后来实在撑不住,回了市里。
只有唐建科,一天没歇。
最后一天下午,车开进市委大院。
唐建科下车时,脚步有点飘。
吴天明赶紧扶了一把。
“书记,您回去歇歇吧。”
“不累。”唐建科摆摆手,往办公室走,“通知班子成员,一小时后开会。把调研材料准备好,人手一份。”
“您不先回家看看?嫂子刚才来电话了。”
“开完会就看。”
一小时后,小会议室。
椭圆桌边坐满了人,个个神色凝重。
桌上摆着一摞材料,封面上印着“全市基层调研报告”。
唐建科推门进来,没坐,直接走到前面。
“这一个月,我走了十三个县区。看了好的,也看了坏的。今天这会,咱们不说成绩,只说问题。”
他打开投影,第一张照片。
河口县,一个村委会。
三层小楼,装修气派,门口挂着十几块牌子。
“党建示范点”“文明单位”“先进基层党组织”……
“这个村委会,我数了,挂了十八块牌子。”唐建科指着照片,“但进去一问,值班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睡觉。我问村民平时找谁办事,村民说,得去镇上,这里不管事。”
他翻到下一张。
村委会旁边的老房子,墙都裂了。
“村委会这么气派,旁边的五保户房子漏雨,三年没修。钱花在哪儿了?花在脸上了。”
分管组织的老李脸色涨红。
“书记,这事我……”
“不怪你。”唐建科打断他,“怪风气。牌子越多,责任越分散。最后变成谁都不负责。”
第二张照片,平川县工业园。
大片荒地,长满杂草。
几栋厂房孤零零立着,窗户都没装。
“这个工业园,规划占地五千亩,实际用了不到一千亩。土地闲置四年,县里报告上写的是‘正在招商引资’。我问招商局长,招了四年,招来几个?他说正在谈。谈什么?谈了个寂寞。”
分管招商的老赵低下头。
“我问县长,为什么闲置?他说,地是早年圈下来的,想引进大项目,小项目看不上。结果大项目没来,小项目也跑了。”
唐建科看向众人。
“在座各位,谁手里有闲置土地?举个手。”
没人举手。
“不敢举?那我替你们举。”唐建科又翻一页,“开发区,闲置一千二百亩。高新区,闲置八百亩。临港区,闲置六百亩。加起来,差不多一个县的耕地面积。这些地,荒着,长草。老百姓看了,心不心疼?”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第三张照片,是个小作坊。
昏暗的车间,几个工人在手工组装零件。
“这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厂,老板姓马,干了二十年。我问他,有什么困难?他说,贷款难。想扩大规模,跑遍银行,没人贷给他。为什么?没抵押,没担保。”
“我又问,那怎么不找政府帮忙?他说,找过,办事的人让他等。等了半年,没消息。他说,算了,自己熬吧。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唐建科关掉投影,走回座位。
“三个问题。第一,形式主义。牌子挂满墙,实事没几件。第二,土地闲置。抱着金饭碗要饭。第三,民营经济活力不足。小企业想活,没人扶。”
他喝了口水。
“这些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但在我这儿,一天都不能拖。今天开会,就一件事:解决问题。”
“老李,你牵头,清理各类牌子、报表、考核。没用的,一律取消。减不下来,我找你。”
“是!”
“老赵,你负责闲置土地。给你一个月,所有闲置土地,要么开工,要么收回。开不了工又不想交的,按市场价补缴土地使用费。收来的钱,成立中小企业扶持基金。”
“明白!”
“老钱,你管金融。一个月内,拿出中小企业贷款方案。不要抵押,不要担保,就看企业信用、纳税记录。敢不敢?”
老钱咬牙:“敢!”
“好。”唐建科看向陈明,“陈市长,你总牵头。每周调度,我要看进展。解决不了的,报给我,我解决。”
陈明点头:“没问题。”
“最后说句重的。”唐建科站起来,“这一个月,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久。我们有些干部,不是没能力,是没动力。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从今天起,这个规矩,得改。”
“怎么改?”有人问。
“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唐建科一字一句,“河口县那个村委会主任,免了。平川县招商局长,调离。开发区分管土地的副主任,问责。一个星期内,处理意见报给我。”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散会。”
众人起身,默默离开。
陈明留了下来。
“书记,处理是不是太重了?一下子动这么多人……”
“不重,他们记不住。”唐建科翻开笔记本,“这一个月,我见了上百个基层干部。有想干事的,被形式主义拖垮了。有能干事的,被闲置土地困住了。有敢干事的,被贷款难卡死了。不把这些拦路虎搬开,谁还愿意干事?”
陈明沉默片刻。
“我支持。但动静太大,会不会……”
“怕得罪人?”唐建科看着他,“老陈,咱们坐在这个位置,怕得罪人,就别干了。老百姓看着呢,企业等着呢。我们慢一天,他们就多难一天。”
“我懂了。”
陈明走后,唐建科独自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是刘晓慧。
“女儿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我马上回来。”
家里,女儿小脸通红,躺在床上。
刘晓慧用毛巾给她擦额头。
“下午开始的,吃了药,还没退。”
唐建科摸摸女儿的脸,烫手。
“去医院吧。”
“不去,医院细菌多。我再给她擦擦,你帮我换盆水。”
夫妻俩忙到半夜,女儿体温终于降下来。
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刘晓慧靠在唐建科肩上。
“这一个月,瘦了。”
“没事,结实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好的,也看见坏的。”唐建科搂住她,“但坏的,能改。好的,能更好。”
“那就好。”刘晓慧闭上眼,“睡吧,明天还得开会。”
“嗯。”
第二天一早,唐建科刚到办公室,吴天明就来了。
“书记,这是处理意见草案。另外,您让我找的人,找到了。”
“谁?”
“河口县那个五保户,房子漏雨的。我昨天又去了一趟,房子已经修好了,县里出的钱。”
“谁修的?”
“新上任的村主任,是个退伍兵,自己带人修的,没要工钱。”
唐建科笑了。
“好。这个人,记住。下次去河口,我去看他。”
“还有,平川县那个马老板,打电话来了,说银行主动联系他,要给他贷款。”
“哪家银行?”
“农商行。说看了您的调研报告,觉得这样的企业该扶。”
“这才对。”唐建科点头,“告诉老钱,这样的银行,要多支持。谁支持中小企业,市里的存款就往谁那儿放。”
“明白。”
吴天明走到门口,又回头。
“书记,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这一个月,下面有人说,您太狠,不留情面。”
“然后呢?”
“但更多人说,您是真干事,敢碰硬。说咱们市,有希望了。”
唐建科笑了笑,没说话。
等吴天明走了,他走到窗前。
楼下,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刚刚醒来。
问题很多,但肯干的人,更多。
他拿起电话,打给陈明。
“老陈,今天下午,跟我去开发区。那几家反映贷款难的企业,一家一家走。银行负责人也叫上,现场办公。”
“好,我安排。”
“还有,通知报社电视台,跟着。不报道我,报道那些企业,报道银行怎么服务。要让所有人知道,在咱们这儿,干实事的企业,有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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