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小会议室，气氛有些微妙。
班子成员都到齐了，但没人说话。
唐建科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都坐。”他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今天这会，是我最后一次以市长身份主持。”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刚才组织部找我谈话了，新的任命马上下来。陈明同志接市长，我不在的时候，主持工作。”
他看向坐在左侧的陈明，一个五十出头、稳重干练的男人。
陈明点点头，没说话。
“这三年，跟大家共事，是我的荣幸。”唐建科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老赵，你分管城建，三年修了十二条路，架了五座桥。老百姓骂你修路堵车，但路通了之后，都说好。”
分管城建的赵副市长眼睛有点红。
“老钱，你管财政，天天跟我哭穷。可该花的钱，教育、医疗、养老，你一分没少给。我知道，你头发就是那几年白的。”
钱副市长摸了摸稀疏的头顶，苦笑。
“老孙，你抓农业，跑遍了全市所有乡镇。去年大旱，你三个月没回家，守在渠上。老百姓叫你‘孙龙王’，那是真心谢你。”
孙副市长低下头，擦了擦眼镜。
“还有在座的每一位。”唐建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一起扛过洪灾，一起斗过疫情，一起搞过创城，也一起挺过了化工厂爆炸。哭过，笑过，吵过，但最后，心都往一处想，劲都往一处使。”
会议室里有抽鼻子的声音。
“我这人，脾气急，有时候说话冲，做事一根筋。得罪过大家，这里，我道个歉。”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唐市长，你别……”
“使不得！”
几个人赶紧站起来。
“坐，都坐。”唐建科摆摆手，“道歉归道歉，但该坚持的，我还会坚持。安全的事，环保的事，民生的事，一根筋就一根筋，改不了。”
大家都笑了，眼里有泪。
“新市长陈明同志，能力比我强，经验比我丰富。希望大家像支持我一样，支持他的工作。市政府这艘船，还得往前开，而且得开得更稳，更快。”
陈明开口了，声音沉稳。
“建科书记，您放心。您打下的底子，我们一定守好。您没干完的事，我们接着干。”
“那就好。”唐建科看向大家，“最后一句，咱们是同事，更是战友。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来市委找我。我办公室的门，永远为大家敞开。”
散会后，唐建科没急着走。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看着这间待了三年的屋子。
书架上摆着全市规划图，墙上挂着“为民务实”的字，窗台上的绿植，是刘晓慧搬来的，说能防辐射。
门轻轻敲响。
吴天明探进头。
“市长，哦不，书记，车备好了。”
“不急，再待会儿。”
吴天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纸箱。
“我帮您收拾？”
“不用，我自己来。”唐建科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笔筒是女儿送的生日礼物，里面插着几支用秃了的铅笔。
相框里，是全家福，女儿刚满月时拍的。
工作笔记，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满了。
“书记，这个带走吗？”吴天明拿起桌角的一盆多肉。
那是办公室的小王送的，说他总熬夜，放盆绿植养眼。
“带上吧。”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走到门口，唐建科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办公室，像没人来过。
走廊里，站满了人。
各处室的工作人员，都出来了。
没人说话，就静静站着。
“都回去工作。”唐建科说。
没人动。
秘书小王眼圈红红的。
“市长，您常回来看看。”
“会回来的。”唐建科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听陈市长的话。”
“嗯！”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唐建科看见，许多人举手，挥了挥。
他没挥手，只是点了点头。
楼下，车在等。
陈明站在车旁。
“建科书记，我送送您。”
“不用，你忙你的。”
“应该的。”
两人上车，往市委开。
“市里这摊子，我大致熟悉了。”陈明说，“您放心，安全整顿，我会继续抓。纾困基金，已经拨付了第一批。永鑫的样板，正在全市推广。”
“你办事，我放心。”唐建科看向窗外，“但有件事，得提醒你。”
“您说。”
“开发区那块，虽然孙建国倒了，但底下人，未必都干净。新主任到位后，你得盯紧点，别又出乱子。”
“我记下了。”
“还有，匿名信的事，虽然我没理会，但说明有人不服。你上任后，可能还会遇到。记住，行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明白。”
车到市委楼下。
陈明下车，替唐建科拉开车门。
“就送到这儿吧，回去忙你的。”唐建科接过纸箱，“对了，下周一全省安全大检查，第一站是邻市。我带队，你也跟着，学学怎么查别人，也看看自己还有什么不足。”
“好，我一定去。”
走进市委大楼，感觉不一样了。
虽然只隔一条街，但这里是全市的权力中枢。
电梯直达九楼，书记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秘书小刘已经等在门口。
“唐书记，办公室按您的习惯布置好了。陈书记交代，有什么不满意，随时换。”
唐建科走进去。
办公室比市政府那间大，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
书架上空着，墙上挂着地图。
“挺好，不用换。”
他放下纸箱，把多肉摆在窗台上。
“小刘，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开常委会。议题就一个，研究全市下半年工作重点。”
“是！”
小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唐建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市政府大楼就在对面，他工作了三年。
现在，他在这边了。
位置不同，视角不同，责任也不同。
手机震动，是刘晓慧。
“搬过去了？”
“嗯，刚到。”
“感觉怎么样？”
“压力更大了。”
“你扛得住。”刘晓慧顿了顿，“晚上回家吃饭吗？女儿会叫爸爸了。”
唐建科眼睛一亮。
“真的？回！一定回！”
挂了电话，他翻开桌上的台历。
今天，七月十二号。
距离化工厂爆炸，刚好一百天。
这一百天，他送走了八条人命，处理了三个干部，整顿了全市危化企业，也把自己送进了省委常委。
代价很大，但值得。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吴天明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书记，这是下午常委会的材料。还有，省里刚发来通知，下周一的安全检查，除了您带队，省电视台也要跟拍，说是要做专题报道。”
“知道了。”唐建科接过文件，“天明，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了，市长。”
“那以后，还得辛苦你。”
“不辛苦，跟着您，踏实。”
唐建科笑了。
“踏实就好。去准备吧，下午的会，不能掉链子。”
“是！”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唐建科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
“安全生产，长治久安。经济发展，民生为本。城市建设，生态优先。”
这是他对这座城市的承诺。
也是对全省的承诺。
笔尖顿住，他想起陈志刚的话。
“位置越高，越要接地气。”
他拿起电话，拨给陈明。
“老陈，下午常委会，我想加个议题。”
“您说。”
“每月一次，市委常委下基层。不打招呼，不安排路线，随机进企业，随机访农户。发现问题，现场解决。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这个好！我第一个报名！”
“那就这么定了。下午会上，你提，我支持。”
挂了电话，唐建科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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