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局长老刘几乎是冲进指挥部的。
手里捏着几张纸，脸色煞白。
“市长，陈书记，化验结果出来了！”
唐建科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眼。
瞳孔骤然收缩。
“TNT原料？硝化甘油？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化工厂？”
“我们也奇怪。”老刘声音发干，“按规定，这些高危化学品必须有专用库房，独立存放，而且要在我们这里备案。但这家厂，既没有备案，也没有专用库房，就堆在普通仓库里，跟其他原料混放。”
陈志刚也看了报告，手抖了一下。
“混放？那爆炸的就不是一个储罐，是整个仓库！”
“对。”老刘点头，“所以威力那么大，伤亡那么重。而且，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这个。”
他又递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烧得只剩一半的标签，上面隐约有字。
“瑞丰化工……这不是本地企业。”
“对，是邻省的。我们查了，这家瑞丰化工，三个月前就被当地吊销了许可证，理由是违规存储高危化学品。但这些东西，怎么会跑到我们这儿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唐建科放下照片，看向安监局长老王。
“王局，这家厂的安全检查，谁负责的？”
老王额头冒汗。
“是、是开发区安监分局，具体是副分局长李强带队查的。”
“检查记录呢？”
“在这儿。”老王递过一份文件。
唐建科翻开，越看脸色越沉。
“检查结论：合格。整改意见：无。李强签字，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上个月十五号检查，合格。这个月就炸了。而且炸出了不该有的东西。王局，你怎么解释？”
“我、我马上叫李强来！”
“不用了。”唐建科站起来，“吴天明，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开发区安监分局，把李强请过来。注意，是‘请’，客气点。”
“是！”
吴天明转身出去。
陈志刚看向唐建科。
“你怀疑……”
“不是怀疑，是肯定。”唐建科声音冰冷，“要么是李强渎职，检查走过场。要么，他跟厂子有利益勾连，故意放水。不管是哪种，都得查清楚。”
“如果涉及腐败……”
“那更好，一锅端。”
半小时后，李强被带进会议室。
四十出头，微胖，看起来憨厚。
但眼神躲闪。
“唐市长，陈书记，我……”
“坐。”唐建科指了指椅子，“李副局长，上个月十五号，你是不是去恒发化工检查了？”
“是、是的。”
“检查结果是什么？”
“合格，我们都按程序走的，每一项都查了。”
“储罐区查了吗？”
“查了，阀门、管道、压力表，都正常。”
“仓库呢？”
“仓、仓库也查了，就是普通原料，没问题。”
唐建科把照片推过去。
“这个标签，认识吗？”
李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不认识。”
“瑞丰化工，不认识？”
“真不认识，市长，那么多标签，我哪记得住……”
“那TNT原料，硝化甘油，认识吗？”
李强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市长，我、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例行检查，他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真不知道仓库里有那些东西！”
“不知道？”唐建科盯着他，“那检查记录上，为什么写‘仓库物品摆放规范，无违规存储’？你亲眼看了吗？”
“我、我看了……但、但就是随便看了一眼……”
“随便看了一眼，就敢签字？就敢写合格？”
李强汗如雨下。
“市长，我错了，我工作不认真，我检讨……”
“工作不认真？”陈志刚开口了，“李强，八条人命，二十三个人躺在医院，你一句工作不认真，就过去了？”
“陈书记，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你说了不算。”唐建科拿起电话，“纪委吗？我唐建科。开发区安监分局副局长李强，涉嫌玩忽职守，请你们介入调查。对，现在就来指挥部。”
李强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纪委的人来得很快，十分钟就到了。
带走李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建科，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怨恨。
“市长，他会交代吗？”吴天明问。
“会。这种人，扛不住。”唐建科看向老王，“王局，李强的事，你有责任。”
“我有责任，我失职，我请求处分。”
“处分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要你戴罪立功。全市所有危化企业，一家一家查，翻个底朝天。再出问题，我撤你的职。”
“是！我亲自带队，绝不放过一个隐患！”
老王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陈志刚叹了口气。
“一个李强，恐怕只是开始。”
“我知道。”唐建科揉着眉心，“能瞒天过海，把邻省禁运的东西弄进来，还能通过安全检查，背后肯定还有人。而且，级别不低。”
“你打算怎么查？”
“两条线。明线，纪委查李强，顺藤摸瓜。暗线，让公安介入，查这批高危化学品的来源、运输、存储，整个链条。”
“动静会不会太大？”
“八条人命，动静再大，也应该。”唐建科眼神坚定，“而且，不查清楚，下次爆炸的，可能是别的厂。到时候，死的可能就不止八个了。”
陈志刚沉默几秒，点头。
“我支持你。但要注意方法，别打草惊蛇。”
“明白。”
正说着，医院来电话了。
是烧伤科吴主任。
“市长，有个伤员醒了，说有话要跟您说。”
“谁？”
“张伟，那个技术员。他说，他知道那批东西是哪来的。”
唐建科和陈志刚对视一眼。
“我马上到！”
医院里，张伟躺在ICU外的观察室。
身上缠满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
看见唐建科，他眼睛动了动。
“市长……”
“别动，你说，我听着。”
“那批东西……是、是老板偷偷运进来的……说能赚大钱……”
“老板？李国富？”
“嗯……他、他跟一个外地老板合作……东西藏在仓库最里面……平时用篷布盖着……检查的时候，就、就说是普通原料……”
“那个外地老板，叫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道名字……他们都叫他‘龙哥’……四十多岁，脸上有疤……开一辆黑色越野车……”
“还有呢？”
“还、还有……李厂长说……上面有人……查也查不出来……”
张伟声音越来越弱。
吴主任赶紧说：“市长，他需要休息。”
“好，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走出观察室，唐建科对吴天明说。
“听见了？‘龙哥’，脸上有疤，黑色越野车。让公安查，全市的监控，一个不漏。特别是化工厂附近的，最近三个月的，全调出来。”
“是！”
“还有，查李国富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会关系。他说的‘上面有人’，是谁，我要知道名字。”
“明白。”
回到指挥部，天又黑了。
唐建科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华灯初上。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陈志刚递过一杯茶。
“累了就歇会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歇不了。”唐建科接过茶，“张伟的话，证实了我的判断。这不是简单的安全事故，是利益链，是保护伞。不砍断，后患无穷。”
“你打算动谁？”
“谁挡路，动谁。”
手机响了，是刘晓慧。
“女儿今天会翻身了，我拍了视频，你看。”
视频里，女儿趴在床上，努力抬起小脑袋。
唐建科看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真棒。”
“你那边……顺利吗？”
“顺利。快了，就快水落石出了。”
“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唐建科收起笑容。
“陈书记，明天开常委会，通报事故调查进展。该处理的处理，该调整的调整。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你想打草惊蛇？”
“对，把蛇惊出来，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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