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医院烧伤科,走廊里挤满了人。
哭泣声、脚步声、推床的轮子声,混在一起。
唐建科刚出电梯,就被一个中年女人拦住。
“我老公呢?王德顺,在哪个病房?”
女人眼睛红肿,抓住唐建科胳膊的手在抖。
“大姐,您别急,我帮您查。”唐建科转头,“吴主任,查一下王德顺。”
烧伤科主任吴明跑过来,看了眼登记本。
“在7床,中度烧伤,已经处理了,没有生命危险。”
“在哪?带我去!”
“大姐,您跟我来。”吴主任扶着她往病房走,回头看了唐建科一眼。
唐建科跟上。
7床,一个男人脸上、手上缠着纱布,正在输液。
女人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
“德顺,德顺你怎么样?”
男人眼睛睁开条缝,声音嘶哑。
“没事……就是疼……”
“疼就好,疼就还活着……”女人哭了,又笑了。
唐建科在门口看着,心里发堵。
吴主任低声说:“市长,三十一个伤员,都在这儿了。二十三个,八个在ICU,最重的那个,烧伤面积百分之八十,还在抢救。”
“尽力救,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
“已经联系省里了,专家正在路上。”
唐建科走进病房,挨个看。
轻伤的,还能说话。
“市长,我们厂……没了?”
“别想厂,先把伤养好。”
“我闺女下个月高考,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样……”
“放心,治疗期间,家里有什么困难,市里解决。”
转到重症监护室外。
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五个人。
浑身插满管子,监测仪嘀嘀地响。
“这五个,有希望吗?”
“三个希望大,两个……看造化。”吴主任声音低沉,“爆炸时,他们离得最近。”
唐建科沉默。
对讲机响了,是消防那边。
“市长,现场清理出最后两具遗体,身份确认了,是张工和李工。家属已经到了,情绪很激动。”
“我马上过来。”
殡仪馆门口,哭声震天。
七八个人围着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一个老太太瘫在地上,怎么拉都不起来。
“儿啊……我的儿啊……你让我怎么活啊……”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吓得哇哇哭。
唐建科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
老太太看见他,突然爬起来,抓住他衣服。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大妈,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儿子才三十二!孙子才三岁!你让他娘俩怎么办?怎么办啊!”
唐建科任由她抓着,不说话。
吴天明想上前,被他拦住。
老太太哭累了,手松开,又瘫下去。
唐建科蹲下,扶住她。
“大妈,您儿子走了,是我们的责任。市里没管好,我向您道歉。但日子还得过,孙子还得养。我向您保证,该负的责任,一定负。该给的赔偿,一分不会少。您孙子以后上学、工作,市里管到底。”
“人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老太太喃喃。
“钱是没用,但您得活着,孙子得活着。您儿子在天上,也不想看您这样。”
年轻女人走过来,把孩子抱给老太太。
“妈,您看看孙子,看看。”
老太太看着孙子,眼泪又下来了。
“我儿子……走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唐建科说,“医生说,瞬间就过去了,没受罪。”
这是假话,但他必须说。
老太太抱着孙子,哭声小了。
唐建科站起来,对其他家属。
“各位,我是唐建科。这次事故,是我的责任。我没管好,让你们的亲人走了。我今天来,不是来说漂亮话的。是三件事。”
“第一,事故原因,一查到底。谁的责任,谁负。该坐牢坐牢,该枪毙枪毙,绝不姑息。”
“第二,赔偿,按最高标准,上浮百分之五十。明天就发到位。”
“第三,家里有困难的,孩子上学的,老人看病的,市里全管。这是我的电话,有事直接找我。”
他拿出名片,一张一张发。
家属们接过名片,没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哭声。
“现在,请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会安排专人,对接每一家。我保证,说到做到。”
人群慢慢散了。
唐建科走到遗体前,鞠了三个躬。
“兄弟,走好。你们的家人,我管。”
走出殡仪馆,天已经大亮。
吴天明小声说:“市长,您一天一夜没睡了,回去歇会儿吧。”
“现场指挥部还在吗?”
“在,陈书记在那儿。”
“去指挥部。”
车上,唐建科闭着眼,脑子却没停。
八个家庭,破碎了。
二十三个人,还在医院。
化工厂废墟,等着清理。
污染,要控制。
家属,要安抚。
事故,要调查。
全市的化工厂,要停工检查。
千头万绪。
但他不能乱。
乱了,下面的人更乱。
指挥部设在开发区管委会,一间大会议室。
烟雾缭绕,人人眼圈发黑。
陈志刚坐在中间,面前摆着三个手机,都在响。
“陈书记,唐市长来了。”
陈志刚抬头,看见唐建科,点点头。
“坐。情况汇总一下。”
各部门负责人开始汇报。
环保局长:“空气监测数据显示,污染物浓度已降至安全范围,但建议周边居民三天内不要开窗。水体污染被成功拦截在第三道坝,正在处理,未进入主河道。”
安监局长:“初步判断,事故原因是二号储罐阀门老化泄漏,遇明火爆炸。但具体责任,还要深入调查。”
消防支队长:“现场明火已全部扑灭,但仍有阴燃点,已安排人员值守,防止复燃。废墟清理需要三天。”
卫生局长:“伤员情况稳定,省里专家已到,正在会诊。遇难者遗体已全部妥善保存。”
公安局长:“家属情绪基本稳定,已安排专人对接。网络舆情有发酵,但总体可控。”
陈志刚听完,看向唐建科。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有。”唐建科站起来,“第一,成立善后工作组,我任组长,负责赔偿、抚恤、家属安置。明天中午前,赔偿金必须到位。”
“第二,成立事故调查组,安监、公安、消防、纪委联合,三天内拿出初步报告。我要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谁的责任。”
“第三,全市所有危化企业,立即停产整顿。由安监局牵头,一家一家查,查不出问题,不许复工。谁放水,谁负责。”
“第四,医疗救治,不惜一切代价。需要什么药,用什么药。需要什么专家,请什么专家。钱,市里出。”
“第五,公开透明。事故原因、伤亡情况、处理进展,每天向社会公布。不隐瞒,不回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志刚点头。
“同意。就按建科同志说的办。各部门,立即行动。”
散会后,陈志刚叫住唐建科。
“你去睡会儿,眼睛都红了。”
“睡不着。陈书记,这事我有责任。去年安全检查,我亲自去的,也让他们整改了。结果……”
“结果他们阳奉阴违,糊弄你。”陈志刚叹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是整个监管体系的问题。但你是市长,这个责任,你得担。”
“我担。但光担责任没用,得改。”
“怎么改?”
“建立企业安全信用档案,跟银行贷款、项目审批、政策优惠挂钩。一次违规,终身受限。让企业不敢违规,不能违规。”
“这个思路好,你拿个方案。”
“还有,监管人员要专业化。不能外行管内行,要请专家,建队伍,真正懂行的人来管。”
“可以。但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家属,伤员,污染,舆论,一样不能乱。”
“我知道。”
“还有你自己。”陈志刚看着他,“这事一出,肯定有人拿你做文章。说你只顾发展,不顾安全。说你急功近利,才酿成大祸。你要有准备。”
“我明白。让他们说,我受着。但该干的事,还得干。”
“好,有这个心态就行。去洗把脸,吃口东西。下午,事故调查组第一次会议,你得参加。”
唐建科走出会议室,在洗手间用冷水冲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
手机响了,是刘晓慧。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你……还好吗?”
“还好。”
“女儿今天会笑了,我拍了视频,发给你。”
“好,我看看。”
挂了电话,视频发过来。
女儿在摇篮里,咧着嘴笑。
唐建科看着,眼眶发热。
他收起手机,转身。
走廊那头,吴天明跑过来。
“市长,又发现一个情况。”
“说。”
“环保局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了一批违规存放的化学品。不在登记清单上,而且存放位置,就在爆炸点旁边。”
唐建科眼神一冷。
“也就是说,爆炸威力这么大,是因为这批东西?”
“很可能。而且,这批化学品是哪来的,谁批准的,为什么没登记,都要查。”
“查!”唐建科咬牙,“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这里面有多少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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