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协议签了九成。
剩下的十几户，街道老王拍胸脯保证，一周内拿下。
唐建科刚松了口气，手机就响了。
是环保局孙局长，声音焦急。
“市长，出事了。东郊的清水河，变成黑水河了。沿河十几个小区居民，把环保局大门堵了。”
“怎么回事？”
“一家化工厂夜里偷排，把整条河都污染了。鱼全死了，臭气熏天。居民早上起来，差点吐了。”
“企业控制了吗？”
“控制了，但老板跑了，说是去省里找人。”
“跑了？”唐建科脸色一沉，“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马上带人去厂里查封设备，固定证据。我过去现场。”
“市长，您别来了，这边乱得很……”
“我不去，老百姓怎么看？”唐建科挂了电话，“去东郊，清水河。”
车上，吴天明赶紧汇报情况。
“涉事企业叫‘鑫隆化工’，生产染料中间体。之前就因为偷排被罚过两次，每次都整改不到位。昨晚十点左右，他们的污水处理设备‘故障’，把未经处理的废水直接排进了河里，流量很大。早上五点多，下游居民闻到恶臭才发现。”
“设备故障？”唐建科冷笑，“是故意关的吧。现在什么情况？”
“河水COD、氨氮超标上百倍，下游三个自来水厂紧急关停。十几个小区停水，居民情绪激动。环保局那边，聚集了上百人，要求严惩。”
“这家企业什么背景？”
“老板叫王鑫，本地人。他小舅子在省环保厅当副处长。”
“怪不得这么嚣张。”
车到清水河边，还没下车，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臭。
河面泛着诡异的墨绿色，冒着白沫。
死鱼翻着白肚，漂了一河。
岸边围满了人，捂着鼻子，骂声一片。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家就在河边，窗户都不敢开！”
“自来水都变味了，怎么喝？”
唐建科下车，人群立刻围了上来。
“是唐市长！”
“市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这化工厂不是第一次了，前两次罚点钱了事，这次必须关！”
“对，关停！搬迁！”
群情激愤。
唐建科走到河边，蹲下，用手舀了点水。
水粘稠，发黑，刺鼻。
“孙局长呢？”
“在这儿！”孙局长挤过来，满头大汗。
“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初步出来了，苯胺类物质严重超标，有强致癌性。我们已经通知下游，禁止取用河水，禁止接触。”
“居民用水怎么解决？”
“已经协调消防车送水，但车不够。正在从别的地方调。”
“不够就买，租，借！”唐建科站起来，“确保每家每户今天都有干净水用。这是第一位的。”
“是！”
“企业那边呢？”
“设备查封了，但核心证据——昨晚的监控和运行记录，被他们删了。老板王鑫确实跑了，电话关机。”
“删了？”唐建科看着孙局长，“环保局的在线监测呢？也没数据？”
“有，有数据。”孙局长赶紧拿出平板，“您看，昨晚十点零三分，他们排污口的在线监测数据突然飙升，COD从两百直接跳到两万。我们系统有记录，他们删不掉。”
“有这个就行。”唐建科接过平板，“王鑫跑哪去了？”
“听他厂里人说，去省城了，找他小舅子。”
“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一个小时之内不回来接受处理，我就让公安局全网通缉。涉嫌环境污染罪，跑得了吗？”
“是，我马上打。”
唐建科转身，面向群众。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唐建科。今天的事，我代表市里，向大家道歉。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让这样的无良企业，一而再、再而三地祸害大家。”
人群安静下来。
“请大家放心，这件事，一定会严肃处理。企业，必须关停。责任人，必须严惩。造成的损失，必须赔偿。污染，必须治理。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一个月内，清水河要恢复清澈。做不到，我辞职。”
“好！”
“唐市长，我们信你！”
“一定要关停，不能再让他们开了！”
“对，关停！搬迁！”
唐建科点头。
“关停是肯定的。但光关停这一家还不够。从今天起，全市所有涉水、涉气企业，全部重新排查。不达标的一律停产整顿，整顿还不达标的，一律关停搬迁。我们要的，是绿水青山，不是带毒的GDP。”
掌声响起。
这时，孙局长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市长，王鑫的电话，但他不跟我谈，说要跟您谈。”
“接过来。”
电话接通，那头是个油滑的声音。
“唐市长，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这事是个误会，我们设备真坏了，正在抢修。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罚点款，我们一定整改。”
“王总，设备坏没坏，你心里清楚。”唐建科语气平静，“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一个小时内回来，接受处理。第二，我让公安局发通缉令，你选。”
“唐市长，没必要吧？我小舅子在省厅，跟您也是熟人。要不，让他跟您说？”
“不用。你小舅子要是敢说情，我连他一起举报。省厅管不了，我就往上报。你看着办。”
那头沉默了。
“唐市长，您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我不是赶尽杀绝，我是依法办事。你污染的是整条河，祸害的是十几万老百姓。这要是在古代，够杀头的。现在给你机会，是让你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
唐建科把手机还给孙局长。
“通知公安局，准备立案。通知检察院，提前介入。通知媒体，全程报道。这次，我要办成铁案。”
“是！”
一小时后，王鑫没回来。
两小时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出动，查封了鑫隆化工所有账户。
三小时后，省环保厅那位副处长打来电话。
“唐市长，我是李……”
“李处长，如果是为鑫隆化工说情，就别开口了。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唐市长，您误会了。我是想向您汇报，我们厅领导高度重视此事，已经派工作组下来。王鑫的事，我们绝不姑息，一定配合市里，严肃处理。”
“那就好。工作组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下午就到。”
“欢迎监督。”
挂了电话，唐建科对孙局长说：“省厅来人了，正好。你把所有证据整理好，等他们来了，一起研究怎么定罪。”
“市长，这次真这么狠？王鑫在本地经营十几年，关系网很深。”
“深？”唐建科看着他，“再深，深得过老百姓的怨气？深得过这条被污染的母亲河？老孙，干环保，不能怕得罪人。你怕，污染就不怕你。你硬，污染就怕你。明白吗？”
“明白！”
下午，省环保厅工作组到了。
带队的是位副厅长，姓陈，很干练。
看了现场，看了数据，脸都黑了。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唐市长，你们处理得对。这样的企业，不关停，天理难容。”
“陈厅长，不光这一家。”唐建科说，“我们准备对全市所有涉污企业，来一次大排查，大整治。不达标的，一律关停。”
“有魄力！”陈厅长点头，“但动作这么大，经济上会不会有影响？就业怎么办？”
“经济要发展，但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就业问题，我们正在引进新兴产业。化工企业关停了，但新能源汽车厂、生物医药园在招工。一个岗位不会少，只会更多，更好。”
“好！有思路，有办法。省厅支持你们。需要协调什么，尽管开口。”
“谢谢陈厅长。我们还真需要支持。”唐建科说，“清水河治理，需要技术和资金。能不能请省里的专家团队来指导？能不能在治理资金上倾斜一些？”
“没问题，我回去就协调。专家团队，一周内到位。资金，我向厅长汇报，争取专项。”
“太好了。”
送走省厅工作组，天已经黑了。
唐建科没回家，又去了河边。
消防车还在送水，居民排着队接。
看到唐建科，有人喊：“唐市长，您还没走啊？”
“来看看大家。水够用吗？”
“够了够了，消防队的同志辛苦，一家家送。”
“那就好。再坚持两天，自来水厂改造完，就有干净水了。”
“唐市长，那化工厂真能关吗？”
“能。设备已经封了，老板正在抓。关定了。”
“关了好！早就该关了！”
“以后还能在河里钓鱼不？”
“能。等治理好了，我陪你们来钓。”
人群笑了。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糖糖睡了，刘晓慧在沙发上等他。
“吃饭了吗？”
“吃了，盒饭。”唐建科坐下，揉揉太阳穴。
“又头疼？”
“嗯，熏的。那味儿，真受不了。”
“新闻我看了。你这次，得罪人得罪狠了。”
“不得罪人，就得罪老百姓。”唐建科躺下，“你选哪个？”
“我选你平安。”
“我平安着呢。”唐建科笑笑，“对了，下个月，我可能要去省里开个会。”
“什么会？”
“文明城市创建动员会。清水河这一出，正好赶上。上面说了，环境不行，一票否决。”
“那压力更大了。”
“大就大吧。”唐建科闭上眼睛，“文明城市，首先得环境文明。河是黑的，天是灰的，创什么城？”
电话响了，是孙局长。
“市长，王鑫抓到了。在高速路口堵住的，想跑外省。”
“好。依法处理，从严从快。”
“另外，排查名单初步出来了。全市三百二十家涉污企业，不达标的一百一十八家。您看……”
“全部停产整顿。明天就发通知。”
“是！”
挂了电话，唐建科对刘晓慧说：“明天，又有一百多家企业要骂我了。”
“骂就骂吧。”刘晓慧给他盖上毯子，“老百姓不骂就行。”
“是啊，老百姓不骂就行。”唐建科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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