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像块补丁,贴在城市的华丽外衣上。
低矮的平房,狭窄的巷道,头顶电线如蛛网。
“市长,就这片,叫王家弄。”街道主任老王指着地图,“三百多户,住了快四十年。以前是郊区,现在成了市中心。不改不行了。”
“居民什么想法?”唐建科问。
“大部分愿意搬,都盼着住楼房。可也有几家……”老王压低声音,“狮子大开口,要的补偿款,能买三套房。”
“哪几家?”
“最头一家,姓李,大家都叫他倔老李。六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条件挺好,想接他去,他不去。说这房子是他爸盖的,死也要死在这儿。”
“去看看。”
一行人走进小巷。
路窄,车进不来,只能步行。
地上湿漉漉的,是倒的脏水。
两边墙上,贴满小广告。
“李大爷,在家吗?”老王敲一扇木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又来了?我说了,不搬。”
“李大爷,这是唐市长,专门来看您。”老王赶紧介绍。
“市长?”倔老李打量唐建科一眼,“市长来了也不搬。这房子,是我爸一砖一瓦盖的。你们拆了,我爸的心血就没了。”
“李大爷,能进去说吗?”唐建科问。
倔老李犹豫了一下,让开身。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
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黑白照片,是位老人。
“这是我爸。”倔老李指着照片,“这房子,是他四七年盖的。那年他二十五岁,刚娶了我妈。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弄的。”
唐建科看着照片。
老人很瘦,但眼神很亮。
“房子盖好第二年,我就出生了。”倔老李在板凳上坐下,“在这屋里长大,娶媳妇,生娃。媳妇走得早,娃也大了,出去了。就剩我一个,守着这屋。”
“李大爷,房子老了,该换了。”唐建科在他对面坐下,“您看这巷子,这么窄,消防车都进不来。万一着个火,跑都跑不掉。”
“我小心着呢,不起火。”
“那下水道呢?一下雨就淹,臭水往屋里灌。您这岁数,受得了?”
倔老李不说话了。
“还有电线,都老化了。您晚上开灯,不怕漏电?”
“我……我晚上睡得早,不开灯。”
唐建科笑了笑。
“李大爷,我知道您舍不得。可您想想,新房子多好?有电梯,有卫生间,有厨房。窗户大,亮堂。小区里有花园,有活动中心。您那些老伙计,都搬过去,还能一起下棋,聊天。”
“他们都搬?”
“大部分都签了。您看,这是名单。”老王递过一张纸。
倔老李接过,凑到窗边看。
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老王头也签了?”
“签了,前天签的。他儿子腿脚不好,住一楼,带小院。”
“那老刘呢?”
“也签了,要了个朝南的,说晒被子方便。”
倔老李手指在纸上划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李大爷,补偿政策,老王跟您说了吧?”唐建科问。
“说了。一平方换一平方,再补点钱。”
“对。您这房子,四十五平。新房子,最小面积是六十五平。您不用补钱,直接换。多出的二十平,算市里送给您的。”
“白送?”
“白送。”
倔老李抬头看他。
“为什么白送?你们不是要赚钱吗?”
“赚钱是开发商的事,市里不赚钱。”唐建科说,“市里要的,是把这片改造好,让老百姓住得舒心。您多出的面积,是奖励您带头支持改造。”
“我带头?”
“您要是签了,后面几家就好办了。您是这条街的老人家,大家都看您。”
倔老李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名单。
屋里很静,能听到窗外麻雀叫。
“我爸盖这房子时,说以后要传给孙子。”倔老李忽然说,“现在我孙子在省城,不回来了。这房子,传不下去了。”
“您孙子要是知道,您住上了新楼房,有电梯,有暖气,他肯定高兴。”
“他会回来看我?”
“肯定回。新房子敞亮,他带着孩子回来,有地方住。您说是不是?”
倔老李沉默了很久。
“新房子,真能和老王头他们住一栋楼?”
“能。我让他们安排,您和他一个单元,上下楼。”
“那……那签吧。”
老王赶紧拿出协议。
倔老李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画,签下名字。
手有点抖,但字很工整。
签完字,他长长舒了口气。
像是放下了什么。
“李大爷,您选个楼层。”老王说。
“一楼吧,带小院最好。我想种点花。”
“行,给您留一楼的,带小院。”
从倔老李家出来,老王擦了把汗。
“市长,还是您有办法。我来了八趟,嘴皮子磨破了,他都不松口。”
“他不是要钱,是要个念想。”唐建科说,“给他念想,他就给了。”
“可后面还有几家,是真要钱。”老王苦笑,“开小卖部那家,说他家房子是门面,得按门面价补。可他那算什么门面,就开了个小窗户卖烟。”
“带我去看看。”
小卖部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嗑瓜子。
“王主任,又来了?我说了,不按门面价,免谈。”
“老赵,这是唐市长。”老王介绍。
“市长来了也这样。”老赵眼皮都不抬,“我这房子临街,就是门面。你们要拆,得按门面价补。一平方少说三万,我这二十平,六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老赵,你家房产证上,写的是住宅,不是商业。”老王说。
“那我不管,反正我开店了,就是门面。”
“你开店有执照吗?”
“我……我卖个烟,要什么执照?”
“没执照,就不是正规商铺,只能按住宅补。”老王拿出政策文件,“你看,白纸黑字写着。”
“我不看,反正不给够钱,我不搬。有本事,你们把我房子推了。”老赵耍起无赖。
唐建科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了。
“老赵,你一个月卖烟,能挣多少?”
“关你什么事?”
“我帮你算算。”唐建科说,“一条烟,你挣十块。一天卖十条,挣一百。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我说得对不对?”
老赵一愣。
“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唐建科笑了笑,“按住宅补,你能拿一套新房,再加十五万补偿款。十五万,你不卖烟,光存银行,一年利息也有三千。加上新房,你租出去,一个月最少一千。一年一万二。加起来,一年一万五。比你卖烟轻松,挣得还多。你说,哪个划算?”
老赵不嗑瓜子了。
“新房真能租一千?”
“能。这地段,一室一厅,一千是少的。”
“那……那要是租不出去呢?”
“我帮你租。”唐建科说,“改造完,这里要建学校。学校老师、家长,都要租房。我给你介绍租客。”
“真的?”
“真的。你不信,我让街道给你写保证书。”
老赵眼睛转了转。
“那……那行吧。但补偿款,能不能多给点?十八万?”
“最多十六万。”唐建科说,“这是政策上限。你同意了,我让他们现在就办。”
“十六万……也行吧。”老赵松口了。
又一家,拿下。
老王在旁边,佩服得五体投地。
“市长,您这账算得,比会计还精。”
“老百姓心里都有本账,你算明白了,他就通了。”唐建科说,“走,下一家。”
下一家是租户,外来打工的。
“我们搬了,住哪?这房子便宜,一个月三百。别处哪有这么便宜的?”
“有。”唐建科说,“市里建了公租房,一个月三百五,有独立卫生间,有厨房。离这不远,骑车十分钟。你要愿意,我现在就带你看房。”
“真的?”
“真的。看房不要钱,看中了再搬。”
“那……那我去看看。”
一家一家,一户一户。
有要钱的,有要房的,有要工作的。
唐建科不急不躁,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
要钱的,算清账。
要房的,安排看房。
要工作的,介绍到新开工的工地。
天黑时,三百多户,签了二百八。
还剩二十几户,都是难啃的骨头。
“市长,歇歇吧,明天再弄。”老王递过来一瓶水。
“不歇,趁热打铁。”唐建科喝口水,“最难的是哪家?”
“最东头那家,姓孙。儿子是律师,懂法,不好对付。”
“律师?”唐建科笑了,“那更要会会了。”
孙家灯火通明。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戴金丝眼镜,很斯文。
“唐市长,久仰。我是孙文,职业律师。”
“孙律师,你好。”唐建科进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法律书。
“唐市长,咱们直说。”孙文推了推眼镜,“补偿方案,我研究过。从法律上讲,没问题。但从情感上讲,我不接受。”
“为什么?”
“这是我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有感情。钱,我不缺。房,我也不缺。我在新区有房,一百四十平。但我就是要留着这老房子,留个念想。”
“孙律师,我理解。”唐建科说,“可城市要发展,这片地要建学校。你儿子多大了?”
“五岁。”
“那正好。这里要建实验小学分校,明年开学。你儿子可以来这儿上学,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
孙文一愣。
“实验小学分校?真的?”
“真的。规划图都出来了,就在这片。”唐建科拿出图纸,“你留这老房子,破旧不堪。拆了,建新学校,你儿子能上最好的小学。你说,哪个值?”
孙文看着图纸,沉默了。
“而且,新学校旁边,会建一个社区公园,一个图书馆。你父母要是想回来住,可以租附近的新房,环境好,设施全。不比这老房子强?”
“我……我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唐建科站起来,“孙律师,你是懂法的人,也是明理的人。城市更新,是为了让更多人过得更好。包括你,包括你儿子。你好好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留下名片,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孙文忽然开口。
“唐市长,补偿款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承诺。”孙文看着他,“这所学校,必须建好。师资,必须是最好的。如果您能保证,我现在就签字。”
唐建科转身,伸出手。
“我保证。”
两只手握在一起。
“我信您。”孙文说。
走出孙家,天已经全黑了。
老王激动得声音发颤。
“市长,孙文一签,剩下的就好办了!”
“别急,还有二十几家。”唐建科看看表,晚上九点,“明天继续。”
“您不累?”
“累,但高兴。”唐建科看着夜色中的城中村,“这片地,马上要变样了。学校,医院,公园……多好。”
手机响了,是刘晓慧。
“还没忙完?”
“快了,再有一会儿。”
“女儿等你讲故事呢。”
“告诉她,爸爸在给她建学校。建好了,她就能上最好的小学。”
“又哄她。”
“不哄,真的。”
挂掉电话,唐建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饭菜香,有孩子的笑声,有电视的声音。
这就是人间烟火。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烟火,更暖,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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