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是周五下午到的。
周一早上八点，经开区新能源汽车项目工地，已经搭起了临时指挥部。
林总戴着安全帽，看着眼前五百亩平地，意气风发。
“唐市长，您看，这边是总装车间，那边是电池车间。六个月，我保证厂房封顶！”
“六个月？”唐建科也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规划图，“太慢了。我要四个月。”
“四个月？”林总瞪大眼睛，“市长，这可不是搭积木。光地基就得打两个月，还有钢结构、设备安装……”
“所以要‘拿地即开工’。”唐建科转身，看向身后一群部门负责人，“规划、国土、建设、环保、消防，人都到齐了。今天就在这儿，现场办公。有什么问题，现场解决。解决不了，我解决。”
各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
规划局赵局长先开口：“市长，‘拿地即开工’我们没搞过。按程序，得先拿施工许可证，才能动工。可施工许可证，得等所有图纸审查合格，消防备案……”
“那就变通。”唐建科打断他，“企业承诺，在取得正式许可证前，只做地基和基础部分。这部分图纸，你们现在审，合格就签字。出了事，我担着。”
“这……”赵局长看向建委刘主任。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市长，这不合规矩。万一地基出问题，楼盖起来倒了，谁负责？”
“我负责。”唐建科看着林总，“林总，你们的地基设计，有没有问题？”
“绝对没问题！”林总赶紧拍胸脯，“我们请的是甲级设计院，标准比国标还高。图纸、计算书，全套都有。”
“听见了？”唐建科转向刘主任，“甲级设计院，标准更高。你现在就组织专家，现场审图。今天审完，今天出意见。”
“可专家不一定有时间……”
“打电话，现在就打。”唐建科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是市里的重点项目。来不了，我派车去接。”
刘主任无奈，掏出手机走到一边。
“消防呢？”唐建科看向消防支队王支队长。
“市长，消防审查得看全套图纸，现在只有地基部分……”
“地基部分先审。消防通道、消防水源这些，现在就可以定。等全套图纸出来，再补审。”
“那要是后续图纸不符合……”
“企业承诺，后续图纸一定按消防规范修改。如果不符合，你们有权叫停，并处罚。”唐建科看向林总，“林总，能做到吗？”
“能！我们保证按规范设计！”
“环保呢？”
环保局孙局长站出来：“我们这边主要是环评批复。企业承诺在施工期间采取措施控制扬尘、噪音、污水，我们可以先出同意开工的意见。但正式批复，得等环评报告完成。”
“多久？”
“最快一个月。”
“好，一个月就一个月。但这一个月，工地可以动。”
一圈问下来，各部门负责人额头都冒汗了。
这不是现场办公，这是现场逼宫。
“各位。”唐建科提高声音，“我知道，这不合常规。但常规是什么？是审批三个月，开工等半年。企业等不起，市里等不起。今天，我们就破个例。出了事，我担着。但谁要是因为怕担责任，故意拖延、设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我也得问问，你对不对得起这身衣服，对不对得起全市人民的期待。”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工地的声音。
“赵局长，你先来。”唐建科点名。
赵局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图纸给我看看。”
林总赶紧递上厚厚一叠。
赵局长翻看着，不时问几句。
“这个柱间距，为什么是八米？”
“为了以后生产线布局更灵活。”
“地基承载力计算书呢？”
“在这里。”
“抗震设防烈度，按几度设计的？”
“七度，提高一度设防。”
一问一答，专业而迅速。
二十分钟后，赵局长合上图纸。
“规划这边，我没意见。只要企业承诺后续按审批方案建设，我可以先出同意开工的意见。”
“好！”唐建科点头，“建委，到你了。”
刘主任已经打完电话。
“专家联系上了，两位在省城，一位在市里。他们说，可以视频审图。”
“那就视频！”
临时指挥部里，笔记本电脑架起来。
三位专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李教授，王高工，张总工，不好意思，打扰了。”刘主任对着屏幕说。
“没事，图纸发过来吧。”省城的李教授很爽快。
图纸扫描件传过去。
三位专家在那边看，这边林总和设计院的人等着。
不时有提问，这边一一解答。
“这个桩基深度，为什么是二十五米？”
“地质报告显示，软弱土层在二十米以下，打到二十五米，确保承载力。”
“桩径八百，是不是有点大？”
“考虑到以后设备荷载，我们预留了安全余量。”
问答进行了四十分钟。
屏幕那头，三位专家小声交流了几句。
“地基部分设计合理，计算正确，符合规范。”李教授代表发言，“我们同意开工。但后续上部结构图纸，必须同样严格审查。”
“一定，一定！”林总连连答应。
“好，建委这边也同意。”刘主任松了口气。
消防、环保、国土……一个个部门过关。
上午十一点，所有前置意见收集齐了。
唐建科让吴天明当场整理，打印。
一份《关于新能源汽车项目“拿地即开工”的意见汇总》，新鲜出炉。
上面有各部门签字，有企业承诺书，有专家意见。
“林总，拿着这个，可以动工了。”唐建科把文件递过去。
林总接过文件，手有点抖。
“市长，这……这就行了？”
“行了。正式许可证，后续补办。但今天，现在，你就可以挖第一铲土。”
“谢谢市长！谢谢各位领导！”林总深深鞠躬，“我保证，四个月内，厂房封顶！六个月，设备进场！一年内，第一辆车下线！”
“我要的不是保证，是结果。”唐建科拍拍他肩膀，“去吧，干活。”
挖掘机的轰鸣声响起。
第一铲土挖起来，尘土飞扬。
各部门负责人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市长，您这招……太险了。”赵局长小声说。
“险？”唐建科看着他，“老赵，你说，是按规定等三个月再开工险，还是让企业等不下去，跑到别的城市险？”
赵局长不说话了。
“规矩是人定的，是为发展服务的。”唐建科转身，看向众人，“今天，我们开了个口子。但这个口子，只对真心干事的企业开。对那些想钻空子、搞歪门邪道的，门都没有。明白吗？”
“明白！”
“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记住，从今天起，‘拿地即开工’要形成制度。一周内，我要看到实施细则。”
“是！”
回市里的车上，唐建科接到刘晓慧电话。
“亲子活动，你到底能不能来？”
“下周几？”
“周三下午。”
“周三……”唐建科翻开日程本，周三下午有个企业家座谈会。
“很重要吗？”
“女儿说，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刘晓慧声音低下去，“她已经三次亲子活动，都是我一个人去的。”
唐建科沉默了几秒。
“我去。座谈会改期。”
“真去？”
“真去。”
挂了电话，唐建科看着窗外。
工地越来越远，但轰鸣声仿佛还在耳边。
“拿地即开工”，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一站式服务”，还有“保姆式代办”……
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市长，第三方评估机构的人到了，下午两点。”吴天明提醒。
“知道了。让他们去会议室，我马上到。”
第三方评估机构，是唐建科特意请的。
营商环境好不好，不能自己说了算。
得让企业打分，让第三方评估。
下午两点，会议室。
评估机构负责人姓徐，四十多岁，很干练。
“唐市长，我们这次评估，会从企业开办、项目审批、融资信贷、市场监管、法治环境等八个维度，全面打分。过程绝对客观、公正。”
“我要的就是客观公正。”唐建科说，“好的不用瞒，差的不用藏。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那我们就开始了。”
评估持续了三天。
明察暗访，问卷调查，企业访谈。
周五下午，结果出来了。
“唐市长，这是评估报告。”徐总递上厚厚一摞文件。
唐建科直接翻到最后。
综合得分：七十二分。
“比去年高了十五分，进步很大。”徐总说，“特别是项目审批环节，‘拿地即开工’的创新，加分不少。企业普遍反映，审批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六十。”
“但问题也不少。”唐建科翻看着，“融资难、融资贵，还是老大难。市场监管，有企业反映检查过多、过频。法治环境，对中小企业保护不够……”
他一页一页看，眉头越皱越紧。
“徐总，这份报告，我能公开吗？”
“公开？”徐总一愣，“唐市长，这……里面有些问题，可能不太……”
“不太好看？”唐建科抬起头，“不好看就改。藏着掖着，问题永远解决不了。我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哪里好，哪里差。然后，对着问题，一个个改。”
徐总深深看了他一眼。
“唐市长，您是我见过第一个，主动要求公开问题清单的市长。”
“不是第一个，是第一个敢这么做的。”唐建科合上报告，“下周一，开全市大会。这份报告，原原本本，发给每一个部门。谁的问题，谁认领，谁整改。整改不到位的，我亲自督办。”
徐总走了。
唐建科站在窗前，看着手里的报告。
七十二分。
不高，但也不低。
就像这个城市，在转型，在爬坡。
慢，但没停。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晓慧发来的照片。
女儿穿着小裙子，在幼儿园里笑。
下面一行字：周三别忘了。
唐建科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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