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通知是周一发的。
标题很直接:重点企业转型升级座谈会。
参会名单列了十几家,全是钢铁、化工、机械行业的老牌国企。
时间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地点,市政府第三会议室。
周二下午,唐建科特意让吴天明又确认了一遍。
“都通知到了?”
“都通知了。不过……”吴天明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钢铁厂的赵厂长,托人递话,说厂里最近事多,能不能派个副厂长来。”
“告诉他,必须本人来。来不了,我亲自去厂里请他。”
“是。”
周三早上八点五十,人基本到齐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老总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老赵,你也来了?”
“能不来吗?市长亲自点的名。”
“听说这次要动真格的?”
“动呗,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九点整,唐建科准时推门进来。
身后跟着经信局陈局长,还有发改委、财政局几个负责人。
烟雾瞬间消散。
“各位厂长、老总,久等了。”唐建科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转型升级。怎么转,怎么升,咱们一起商量。”
没人接话。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都不说?那我点名了。”唐建科看向左手边,“赵厂长,你们钢铁厂先说说。去年利润多少?”
赵厂长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皱纹很深。
“报告市长,去年……亏了八千万。”
“前年呢?”
“亏了五千万。”
“大前年?”
“亏了三千万。”赵厂长声音越来越低。
“连续三年亏损,原因是什么?”
“原因……很多。”赵厂长搓着手,“原材料涨价,产能过剩,环保压力大,还有……设备老了,能耗高,产品没竞争力。”
“那打算怎么办?”
“我们……我们也在想办法。”赵厂长额头冒汗,“申请了技改资金,可批下来太慢。想上环保设备,一套下来几个亿,实在拿不出。”
“拿不出,就等死?”唐建科声音不高,但很沉。
“市长,不是我们不想干,是真干不动啊。”赵厂长豁出去了,“厂里五千多号人,等着发工资吃饭。每个月工资就要两千多万,银行利息一千多万,电费水费……”
“别跟我算账,在座的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唐建科打断他,“我就问一句:想不想活?”
“想啊,当然想!”
“想活,就得变。”唐建科扫视全场,“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市里支持转型升级,真金白银地支持。但有个前提,得拿出方案,得真刀真枪地干。等靠要,没出路。”
“市长,怎么支持?”有人问。
“三条。”唐建科竖起手指,“第一,市里设立转型升级基金,规模二十亿。企业出方案,专家评审,通过就拨款,最高补贴百分之三十。”
“第二,协调银行,推出专项贷款,利率下浮,期限延长。财政贴息一半。”
“第三,组建技术服务队,从高校、科研所请专家,一对一帮扶。技术问题,市里帮忙解决。”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条件……可以啊。”
“补贴百分之三十,那咱们自己出百分之七十,也得上亿啊。”
“贷款倒是好事,可借了总要还吧?”
“专家有用吗?别是纸上谈兵。”
议论声越来越大。
“静一静。”唐建科敲敲桌子,“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钱,技术,还有最关键的——人。”
他顿了顿。
“转型升级,设备换了,工艺变了,有些岗位可能就不需要了。富余的职工怎么办?这是最大的难题。”
这话说到心坎里了。
“市长,不瞒您说,我们厂最愁的就是这个。”化工集团的李总开口,“我们想上自动化生产线,一条线能省一百个工人。可这一百个人往哪安排?辞退?要出事的。养着?养不起。”
“是啊,我们厂也是这个情况。”
“老工人干了一辈子,除了看机器,啥也不会。让他学新东西,学不会啊。”
会议室又吵嚷起来。
唐建科耐心听着,等声音小了些,才开口。
“职工安置,市里兜底。”
六个字,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怎么兜底?”
“三条路。”唐建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内部转岗。新设备需要操作工、维护工,老职工优先培训,考核上岗。”
“第二,买断工龄。自愿离职的,按国家规定,给予经济补偿。市里再给一笔创业补贴,鼓励他们自主创业。”
“第三,公益岗位。对年龄大、技能单一的职工,协调安排到社区、环卫、绿化等公益性岗位,保证基本收入。”
“这……这得多少钱啊?”有人小声问。
“钱的事,市里想办法。”唐建科语气坚定,“但我要说清楚:转型升级,不是把职工推向社会,是让他们有更好的出路。谁要是敢借着转型之名,行裁员之实,别怪我不客气。”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赵厂长。”唐建科点名。
“在。”
“你们钢铁厂,打不打算转?”
“转!转!”赵厂长站起来,“市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再不动,就不是人了!”
“好。”唐建科点头,“一个月内,拿出详细方案。要包括:改造内容、投资预算、技术路径、职工安置计划。市里组织专家评审,通过就开工。”
“是!”
“李总,你们化工集团呢?”
“我们也转!”李总拍板,“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其他人呢?”
“转!”
“必须转!”
“市长,我们回去就开会!”
看着一张张激动的脸,唐建科心里松了松。
但只是松了松。
他知道,难关还在后面。
散会后,他把陈局长留下。
“老陈,刚才承诺的那些,能兑现吗?”
“市长,基金的事,财政局那边在筹,缺口不小。银行贷款,几家银行我都沟通过,有难度。至于职工安置……”陈局长苦笑,“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难。”唐建科拍拍他肩膀,“但再难也得办。这样,你牵头,成立个专班,财政、人社、银行、企业,都参加。一周开一次调度会,有问题现场解决。”
“好,我马上办。”
“还有,技术服务队的事抓紧。名单给我看看,我要亲自把关。”
“明白。”
陈局长匆匆走了。
唐建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只是吹响了号角。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资金、技术、人。
三座大山,哪一座都不好翻。
但再难,也得翻。
“市长。”吴天明推门进来,“钢铁厂的赵厂长想见您。”
“让他进来。”
赵厂长搓着手进来,有点拘谨。
“市长,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
“说。”
“我们厂里,有些老工人……有情绪。”
“什么情绪?”
“他们觉得,转型升级是幌子,实际是要赶他们走。”赵厂长压低声音,“有几个老师傅,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听说要换新设备,直接堵在办公室门口,说谁要动他们的机器,就跟谁拼命。”
唐建科眉头皱起来。
“做工作了吗?”
“做了,不听。说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是资本家的走狗,要把他们扫地出门。”
“走,去厂里看看。”
“现在?”
“现在。”
车子开进钢铁厂时,已经是下午。
厂区里,一群老工人围在办公楼前,扯着横幅。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生存!”
“反对卸磨杀驴!”
赵厂长脸都白了。
“市长,您看这……”
“没事,我去跟他们说。”
唐建科推门下车。
工人们看到他,愣了一下,声音小了些。
“老师傅们,我是唐建科。”
“市长,您来得正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走出来,“您给评评理,厂里要换新机器,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办?回家等死?”
“老师傅,您贵姓?”
“姓刘,干了三十八年钳工。”
“刘师傅。”唐建科看着他,“新机器上了,就不用钳工了吗?”
“那还用说?全自动化了,还要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干啥?”
“要。”唐建科声音很稳,“新机器要人操作,要人维护,要人保养。而且,更需要有经验的老师傅。您干了三十八年,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机器哪里不对劲。这份经验,新机器更需要。”
刘师傅愣了。
“市长,您不是骗我们吧?”
“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句假话,您随时可以去市政府骂我。”唐建科提高声音,“转型升级,不是要赶大家走,是要让大家过得更好。新机器上了,效率高了,厂子效益好了,大家工资才能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工人们交头接耳。
“可我们不会操作新机器啊。”
“不会就学。”唐建科说,“厂里组织培训,市里派专家教。只要愿意学,人人有岗位。我在这里保证:只要厂子还在,就一定有大家一口饭吃。而且,是更好的饭。”
人群安静下来。
刘师傅看看唐建科,又看看身边的工友。
“市长,您这话,当真?”
“当真。”
“好,我信您一回。”刘师傅转身,朝工友们挥手,“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市长说了,有饭吃,咱们还闹啥?”
人群慢慢散了。
赵厂长擦擦汗。
“市长,还是您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是你们工作没做到家。”唐建科看着他,“工人有情绪,说明你们沟通不够,解释不清。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把政策说透,把道理讲明。别等到闹起来,再手忙脚乱。”
“是,是,我一定注意。”
回程路上,唐建科一直没说话。
吴天明从后视镜看他。
“市长,您说,这些老工人,真能学会新技术吗?”
“能。”唐建科望着窗外,“人呐,就怕没希望。有了希望,什么都能学会。当年我父亲,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为了供我上学,四十多岁学开拖拉机,不也学会了?”
车子驶出厂区。
夕阳把高耸的烟囱染成金色。
那些烟囱,冒了几十年的烟。
现在,该换个冒法了。
“天明,回去后,你联系几所职业院校,搞个校企合作计划。老工人培训,就从那里开始。”
“好,我明天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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