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厂培训室门口,围了一堆人。
都是老师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扒着窗户往里看。
里面,二十几个老工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刘师傅,您倒是动动鼠标啊。”年轻的女老师有点着急。
刘师傅盯着那个小玩意儿,手悬在半空,就是不敢点。
“这……这玩意儿金贵,点坏了咋整?”
“点不坏,您就轻轻按一下。”
刘师傅一咬牙,按了下去。
屏幕一闪,弹出一个窗口。
“哎哟我的妈,这是啥?”
“这是操作界面,您看,这里显示温度,这里显示压力……”
“啥温度压力的,我只信我手上这老茧。”刘师傅举起手,掌心厚厚一层茧子,“三十八年,我闭着眼听声音,就知道轧机转得对不对。这铁疙瘩,能比人准?”
女老师哭笑不得。
窗外传来哄笑声。
“老刘,不行了吧?”
“就是,还吹牛说一学就会呢。”
刘师傅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谁说我不会?我这是……这是先看看门道!”
正闹着,门被推开了。
唐建科走进来,身后跟着赵厂长。
屋里屋外顿时安静了。
“市长,您怎么来了?”赵厂长赶紧迎上去。
“来看看大伙学得怎么样。”唐建科走到刘师傅身边,看看电脑屏幕,“刘师傅,学到哪了?”
“学……学开机。”刘师傅有点不好意思。
“挺好,万事开头难。”唐建科拉过把椅子坐下,“来,您操作一遍,我看看。”
“市长,我笨,学得慢……”
“不慢。我当年学电脑,一个月才敢点鼠标。您这第一天就敢点了,比我强。”
这话说得轻松,刘师傅心里松了松。
他深吸口气,重新握住鼠标。
这次,手稳了些。
点击,双击,拖动。
虽然笨拙,但总算把界面点开了。
“您看,这不是会了嘛。”唐建科笑了,“当年您学钳工,也是这么一步步来的。现在学电脑,一个道理。”
“市长,您说这新机器,真比咱们那老家伙强?”旁边一个老师傅问。
“强不强,我说了不算,数据说了算。”唐建科转向女老师,“小杨老师,你把对比数据调出来。”
女老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两列数字。
“大家看,这是老轧机,吨钢耗电三百五十度,成品率百分之九十二。这是新轧机,吨钢耗电两百八十度,成品率百分之九十八。一台新机器,一年能省电费两百万,多出合格钢材一千吨。”
数字不会骗人。
老师傅们盯着屏幕,沉默了。
“省下的钱,多了的产量,就是咱们涨工资的底气。”唐建科站起来,“我知道,大家舍不得老伙计。可时代在变,咱们也得变。不变,厂子活不下去,咱们也没饭吃。变了,厂子好了,咱们的日子才能好。”
刘师傅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突然开口。
“市长,这新机器,我能学会不?”
“能。”唐建科说得斩钉截铁,“市里请最好的老师,厂里安排最耐心的师傅,一对一教。一个月学不会,学两个月。两个月学不会,学三个月。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上岗。工资,一分不少。”
“行!”刘师傅一拍大腿,“有您这句话,我老刘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这铁疙瘩整明白!”
“对,我们也学!”
“不能让人看扁了!”
气氛一下子热了。
唐建科又看了几个车间,才和赵厂长回到办公室。
“市长,您可真是及时雨。”赵厂长递过茶杯,“这帮老哥们,就服您。”
“光服我没用,得让他们看到希望。”唐建科接过茶,“培训要抓紧,但最重要的,是钱和技术。技改方案报上去了?”
“报了,经信局说正在审。”
“设备选型呢?”
“选了德国那套,技术最先进,就是贵,一套下来一点二亿。”
“钱,市里补贴三千万,剩下的九千万,贷款解决。”
“市长,贷款……有难度。”赵厂长搓着手,“我跑了三家银行,都说钢铁行业风险高,不肯贷。”
唐建科眉头皱起来。
“哪三家?”
“工行、建行、农行。工行说行业不景气,建行说要抵押物,农行说额度紧张。”
“知道了,这事我来协调。”唐建科起身,“你先准备材料,贷款的事,一周内给你答复。”
“哎,好!”
从钢厂出来,唐建科没回市政府,直接去了工行分行。
行长姓孙,四十多岁,正开会。
听说市长来了,会也不开了,赶紧迎出来。
“唐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找您。”
“孙行长,不请自来,打扰了。”唐建科握手,“有点急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您说。”
两人进了行长办公室。
“钢厂技改,需要九千万贷款。工行这边,能不能支持一下?”
孙行长面露难色。
“市长,不是我不支持。钢铁行业,现在确实不景气。总行有政策,限制高耗能行业贷款。我这边……也难办。”
“不是高耗能,是节能改造。”唐建科纠正,“新设备上来,能耗降百分之二十,排放降百分之三十。这是绿色贷款,应该支持。”
“道理是这道理,可……”
“孙行长,我知道你有难处。”唐建科放缓语气,“这样,市财政出函,承诺贴息一半。如果项目失败,市里优先偿还贷款本金。这样,总行那边能不能通融?”
孙行长眼睛一亮。
“您这话当真?”
“我亲自签字,加盖市政府公章。”
“那……那我试试。”孙行长松了口,“有您的承诺,我向总行争取争取。”
“不是试试,是必须办成。”唐建科看着他,“一周,我要见到批贷文件。”
“一周……太紧了。”
“紧,才有动力。”唐建科站起来,“孙行长,钢厂五千工人,背后是五千个家庭。厂子活了,这些人才能活。这笔贷款,不只是钱,是五千个家庭的希望。”
孙行长沉默了几秒。
“市长,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离开工行,唐建科又跑了建行、农行。
同样的承诺,同样的要求。
三家行长,都被他“逼”得松了口。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吴天明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
“市长,经信局的技改方案初审过了,这是专家意见。”
“放桌上。”唐建科脱下外套,“银行那边,你盯着点,每天一报进度。”
“是。还有,职业院校那边联系好了,下周开校企合作对接会。不过……”
“不过什么?”
“学校那边说,培训老工人,难度大,要加钱。”
“加多少?”
“每人每月培训费,从一千涨到一千五。”
“一千五……”唐建科算了算,“钢厂这边,第一批培训两百人,一个月就是三十万。一年三百六十万。钱从哪出?”
“技改基金里列支?”
“不行,那是设备钱,一分不能动。”唐建科想了想,“这样,从就业补助资金里挤一点,再让企业承担一部分。你跟学校谈,一千二,不能再多了。告诉他们,这是政治任务,必须接。”
“好,我去谈。”
吴天明刚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职工安置那边,公益岗位落实得怎么样?”
“人社局的方案我看过,能提供五百个岗位。但都是保洁、保安,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出头。”
“两千就两千,总比没有强。”唐建科坐下,“你告诉人社局,岗位要实,不能搞虚的。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弄虚作假,我第一个处理他。”
“明白。”
吴天明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唐建科翻开技改方案,一页页看。
设备参数,投资预算,工期安排……
看到最后,他拿起笔,在“职工培训”那一栏,加了一行字。
“培训期间,工资照发,绩效奖金按百分之八十发放。”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钱,技术,人。
三座山,哪一座都不轻松。
但今天,总算都搬动了一点。
银行松口了,技术有眉目了,职工也开始学了。
虽然只是开始,但毕竟是开始了。
窗外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睡了,但还有很多人醒着。
在钢厂培训室里,老工人们还在对着电脑较劲。
在银行办公室里,孙行长还在给总行写报告。
在经信局大楼里,陈局长还在核对数据。
而他,坐在这里,把这一切串起来。
像下棋,一步一步,不能错。
电话响了。
是刘晓慧。
“还没下班?”
“快了。闺女睡了吗?”
“睡了,睡前还说,明天要把画的爸爸带到幼儿园去。”
“画的什么?”
“一个大高个,手里拿着锤子,在打一个大铁疙瘩。她说,爸爸在打坏人。”
唐建科笑了。
“告诉她,爸爸打的不是坏人,是困难。”
“好。你早点回来,汤还热着。”
“知道了。”
挂了电话,唐建科关上台灯。
先回家喝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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