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厂食堂改成临时教室，摆了三十多台电脑。
屏幕亮着，映出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
都是老师傅，最小的五十出头，最大的快六十了。
刘师傅坐在第一排，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屏幕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
“这叫三维建模。”年轻的技术员小陈指着屏幕，“用软件，先把零件画出来，模拟装配，有问题在电脑上改，不用真做实物，省时省料。”
“画出来就能用？”旁边李师傅不信。
“当然能。您看，这是法兰盘，这是螺栓孔，尺寸、公差都在上面标着。数控机床照这个做，分毫不差。”
“那还要我们钳工干啥？”李师傅嘟囔。
“要啊！”小陈提高了声音，“软件是死的，人是活的。机器做出来，还得您这样的老师傅把关，打磨，调试。这叫‘人机结合’，效率翻倍。”
刘师傅没说话，手在鼠标上摸索。
他试着点了下画图工具。
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出现在屏幕上。
“不对不对，要按住鼠标左键，拖动。”小陈俯身，手把手教。
刘师傅的手，握了三十八年锉刀，粗得像树皮。
现在捏着这个小巧的鼠标，笨拙地拖动。
一条直线，画成了波浪线。
“再来。”小陈耐心。
第二条，还是波浪。
第三条，稍微直了点。
“对，就这样！”小陈鼓励。
刘师傅深吸口气，眼神专注。
第四条，第五条……
慢慢地，线条越来越直。
虽然慢，但稳。
“老师傅，您有天赋啊！”小陈惊喜。
“有个屁天赋。”刘师傅哼了一声，“干活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糊弄不行。”
一堂课下来，老师傅们脖子都僵了。
但没人喊累。
下课了，还围着电脑问这问那。
“小陈老师，这个圆弧怎么画？”
“这个标注啥意思？”
“我画的这个，机器能认不？”
小陈一一解答，嗓子都说哑了。
走出食堂，天已经黑了。
刘师傅没急着回家，又折回车间。
那台老轧机还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个忠厚的老伙计。
“老伙计，对不住啊。”他拍拍机器，“不是不要你，是你该歇歇了。”
机器无声。
刘师傅掏出块抹布，仔细擦掉上面的油污。
擦得锃亮。
“刘师傅，还没走？”赵厂长路过，看见他。
“这就走。”刘师傅收起抹布，“厂长，那新机器，啥时候到？”
“快了，德国那边发货了，下个月到港。”赵厂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这么快？”刘师傅接过烟，没点。
“市长亲自催的，能不快吗？”赵厂长自己也点了一根，“货款那边，也批了。工行、建行、农行，三家一起贷的，九千万，五年期，利率优惠。”
“银行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好说话？你是没见市长那阵仗。”赵厂长吐了口烟，“一家一家跑，跟行长拍桌子：五千工人的饭碗，你们担不担得起？不贷，市里明年所有存款业务，全转走。”
“真这么说的？”
“可不。那几家行长脸都绿了，第二天就上报总行，特事特办。”赵厂长摇摇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拼的市长。”
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厂长，那新机器，咱们真能玩得转？”
“玩不转也得玩。”赵厂长踩灭烟头，“市长说了，设备到之前，培训不能停。学会的，工资涨一级。学不会的，转岗培训，工资不变，直到学会为止。”
“那……那要是怎么也学不会呢？”
“学不会？”赵厂长看着他，“刘哥，你当了一辈子钳工，手艺是厂里数一数二的。你都学不会，谁还能学会？”
刘师傅没吭声。
“放心吧，市里从大学请了专家，一对一教。市长还说了，要搞个‘师徒制’，年轻人学得快，带老师傅。老人有经验，带年轻人。这叫……叫什么来着？对了，传帮带。”
“传帮带……”刘师傅念叨着这个词。
“对，传帮带。”赵厂长拍拍他肩膀，“刘哥，你是老师傅，得带头。你学会了，其他人就敢学了。这台新机器，就指着你第一个把它驯服呢。”
刘师傅眼睛亮了亮。
“行，我老刘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把这铁疙瘩整明白！”
“这就对了！”
两人正说着，手机响了。
赵厂长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海关那边卡住了？为什么？缺文件？什么文件？”
挂了电话，赵厂长眉头皱成疙瘩。
“怎么了？”刘师傅问。
“设备在海关被扣了，说缺个什么环保认证文件。”赵厂长来回踱步，“德国那边说发了，海关说没收到。扯皮呢。”
“那咋整？”
“我马上联系市里。”
电话打到唐建科那里，是晚上九点。
唐建科刚到家，汤还没喝一口。
“市长，出事了。”赵厂长声音发急。
“别急，慢慢说。”
听完情况，唐建科放下汤碗。
“缺什么文件？”
“德国那边的环保认证，说是邮件发了，海关这边没收到。现在设备扣在港口，每天滞港费就好几万。”
“德国那边有时差，现在是他们下午。你马上联系对方，让重新发，发传真，发快递，多管齐下。我这边联系海关，看看到底卡在哪。”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唐建科打给分管副市长。
“老李，钢厂设备在海关卡住了，你马上协调一下。对，要快，一天都耽误不起。”
“明白，我这就联系海关。”
安排完，唐建科端起汤碗，汤已经凉了。
刘晓慧端去热了热，又端回来。
“就不能吃完饭再忙？”
“事急。”唐建科几口喝完汤，“设备早一天到，厂子早一天投产，工人们早一天安心。”
“你呀，心里装的都是别人，就不知道装装自己。”刘晓慧叹了口气，“胃还疼不疼？”
“不疼，好着呢。”
“好什么好，昨天还看你吃胃药。”
“偶尔，偶尔。”唐建科笑笑，拿起外套，“我得去趟办公室，这事得盯着。”
“又去？这都几点了。”
“很快，处理完就回来。”
赶到办公室，吴天明已经到了。
“市长，海关那边联系上了。说是邮件进了垃圾箱，没看到。已经找到了，正在补手续。”
“垃圾箱？”唐建科皱眉，“这么重要的文件，怎么能进垃圾箱？”
“说是系统自动过滤的，关键词识别错了。”
“胡闹。”唐建科坐下来，“告诉海关，这是市里重点项目，特事特办。手续可以补，但设备不能等，先放行，后补手续。”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唐建科看着他，“五千工人等米下锅，你跟规矩讲规矩？”
吴天明明白了。
“我马上沟通。”
电话打到海关值班室。
对方很为难。
“吴秘书，不是我们不配合，实在是没这个先例。文件不全，放行了，我们要担责任的。”
“责任市里担。”唐建科接过电话，“我是唐建科。设备放行，所有手续后补。出了问题，我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唐市长，有您这句话，我们……我们请示一下领导。”
“现在请示，我等你电话。”
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
“领导同意了，特事特办。设备明天上午放行，但文件最晚后天必须补齐。”
“没问题，谢谢。”
挂了电话，唐建科长舒一口气。
“市长，您这是……”吴天明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万一文件真有问题，或者设备有问题，您这责任可就大了。”
“设备是德国原装，招标程序合规，能有什么问题？”唐建科摆摆手，“就算真有问题，也是我的问题，跟下面人没关系。”
吴天明不说话了。
他想起钢厂那些老师傅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希望。
也许市长担这个风险，就是为了不让那些眼睛里的光熄灭。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来。
设备放行了。
赵厂长电话里声音都在抖。
“市长，放行了！真的放行了！工人师傅们听说，都鼓掌了！”
“好，抓紧安排接货、安装。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
“是！谢谢市长！”
挂了电话，唐建科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老树发新枝。
但愿钢厂这台老机器，也能发新枝。
“市长，刘师傅想见您。”吴天明推门进来。
“让他进来。”
刘师傅还是那身工作服，但精气神不一样了。
“市长，我……我学会画图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慢，但能画出来了。”
“好，太好了。”唐建科真心为他高兴，“我就说，您肯定能学会。”
“不光我，老李、老王他们也学会了。虽然慢，但都在学。”刘师傅搓着手，“大家让我来，跟您说声谢谢。真的，谢谢您。”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争气。”
“是您给了我们机会。”刘师傅眼睛有点红，“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就会摆弄机器。要是厂子没了，我们真不知道能干啥。现在好了，有新机器，有新盼头。市长，您放心，等新机器到了，我们一定把它伺候好，让它出好活！”
“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刘师傅，唐建科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
但他觉得，值了。
电话又响了。
是分管副市长老李。
“市长，海关那边文件补上了，没问题。另外，德国那边发来传真，对这次延误表示歉意，愿意承担一半滞港费。”
“告诉他们，费用不用了，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希望他们能按时交货，保证质量。”
“明白。还有件事，几家银行的行长想约您吃个饭，说是……赔罪。”
“吃饭就不用了。”唐建科说，“你告诉他们，贷款批了是第一步，后面企业用款、还款，还需要他们支持。服务要跟上，别前紧后松。”
“好，我一定转达。”
放下电话，唐建科揉了揉太阳穴。
老槐树，
新芽又长了些。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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