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到港那天,唐建科没去。
但赵厂长电话一个接一个。
“市长,拆箱了!”
“德国工程师在调试了!”
“刘师傅他们围着看,眼都不眨!”
唐建科在开会,只能简短回:“好,有进展随时报。”
会议主题是转型升级基金。
财政局老周第一个发愁。
“市长,二十亿不是小数。市里能动的钱,满打满算八个亿,缺口十二亿。”
“剩下十二亿,从哪来?”唐建科问。
“只能发债,或者找社会资本。”老周扶了扶眼镜,“可发债要批,周期长。社会资本……现在这环境,谁愿意投传统行业?”
会议室一阵沉默。
陈局长咳了一声。
“我联系了几家投资公司,一听是钢铁、化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这是夕阳产业,投了就是打水漂。”
“不是夕阳,是还没升起的新太阳。”唐建科敲敲桌子,“这样,财政出八个亿,作为引导资金。再成立个转型升级投资公司,市里控股,向社会募资。我跟几家国企老总谈过了,他们愿意跟投。”
“国企跟投?”老周眼睛一亮,“能投多少?”
“初步意向,五个亿。”
“那还差七亿。”
“剩下七亿,我来想办法。”唐建科看向陈局长,“你约一下省产业基金、还有那几家信托公司,我亲自跟他们谈。”
“市长,那些人精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陈局长提醒。
“那就让他们看见兔子。”唐建科站起来,“走,去钢厂。让他们看看,兔子是怎么跑的。”
车队开进钢厂时,新设备已经安装了一半。
德国工程师汉斯,正用蹩脚的中文指挥。
“左边,高一点……不对,再低一点……”
刘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在边上打下手。
看见唐建科,他赶紧跑过来。
“市长,您看,这家伙真大!”
确实大。
三层楼高,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是主轧机,那边是冷却线,再那边是打包机。”刘师傅如数家珍,“全自动的,从钢坯进去,到成品出来,只要二十分钟。咱们那老家伙,得一个钟头。”
“能操作吗?”唐建科问。
“能!”刘师傅挺起胸膛,“汉斯工程师教了三天,基本的我都懂了。就是那电脑程序,还得再琢磨琢磨。”
唐建科走到汉斯身边。
“汉斯先生,设备调试顺利吗?”
汉斯会说点中文,但不太流利。
“市长先生,设备很好。但你们的工人……年龄大,学得慢。”
“慢不怕,肯学就行。”唐建科看向刘师傅,“刘师傅,给汉斯先生演示一下?”
刘师傅深吸口气,走到控制台前。
手有点抖,但动作很稳。
开机,预热,设定参数。
屏幕亮起,一串串数据跳动。
“温度,一千二。速度,每分钟三十米。压力,五百吨……”
他一边操作,一边念叨。
像在跟机器对话。
汉斯看得认真,不时点头。
“不错,他学得很快。”
机器轰鸣启动。
钢坯从入口推进,在轧辊间穿梭、变形、延伸。
火红的钢材,像一条流动的河。
二十分钟后,成品出炉。
尺寸精准,表面光滑。
“成功了!”刘师傅抹了把汗,脸上笑出褶子。
“刘,你是我教过最老,也最认真的学生。”汉斯竖起大拇指。
“不是我认真,是这玩意儿比我想的聪明。”刘师傅嘿嘿笑,“以前靠手感,现在靠数据。准,真准。”
正说着,省产业基金的王总到了。
身后还跟着信托公司的李总、投资公司的张总。
唐建科迎上去。
“王总,李总,张总,欢迎。来得正好,看看我们刚轧出的第一根钢材。”
王总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很精明的样子。
他拿起一根成品,仔细看了看。
“精度不错,表面质量也好。唐市长,这就是用新设备轧的?”
“对,德国最新型号,全自动控制。”唐建科介绍,“能耗比老设备低百分之二十,成品率高六个点。”
“投资回报期多久?”
“四年。”赵厂长赶紧递上测算表,“这是详细数据。”
王总翻看着,不说话。
李总和张总在车间里转,摸摸机器,看看电脑。
“唐市长,说实话,我们之前不太看好传统行业。”李总开口,“但今天看了,觉得有点意思。不过,光有设备不够,技术跟得上吗?”
“技术,我们有这个。”唐建科指向刘师傅,“三十八年经验的老钳工,现在学会了操作电脑。还有这个……”
他指向车间一角。
那里摆着几台电脑,几个年轻人正和老师傅一起,对着屏幕讨论。
“我们跟理工大学合作,成立了联合实验室。大学教授带研究生,研究生带年轻工人,年轻工人带老师傅。产学研,一条龙。”
“理工大学?”王总抬头,“是机械学院那个国家重点实验室?”
“对,他们派了三个教授,常驻厂里。技术问题,随时解决。”
王总点点头,合上测算表。
“唐市长,这个项目,我们产业基金可以投。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市里的引导资金要先到位。第二,企业要签对赌协议,四年回报期,完不成,股权要调整。”
唐建科看向赵厂长。
赵厂长一咬牙:“签!”
“好。”王总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投三个亿。”
“我们信托跟两个亿。”李总表态。
“我们投一个亿。”张总也跟上。
“加上国企跟投的五个亿,市里的八个亿,正好二十亿。”陈局长飞快地算着,“齐了!”
唐建科握了握王总的手。
“谢谢各位支持。我保证,这笔钱,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
“我们信您。”王总笑笑,“不过唐市长,光一家钢厂不够。您那名单上,可还有十几家企业呢。”
“一家一家来。”唐建科说,“钢厂是试点,成了,后面就好推。不成……”
“不成,我们认赔。”王总接话,“但看今天这架势,成的可能性大。”
送走几位老总,唐建科没急着走。
他让赵厂长把老师傅们都叫来。
二十多人,站成一排。
“各位师傅,新设备看到了,钱也到位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唐建科看着他们,“市里投了二十亿,社会资本也投了钱。为什么?因为信得过你们。信你们能学会新技术,信你们能让老厂发新芽。”
老师傅们站着,腰板挺得笔直。
“市长,您放心。”刘师傅代表发言,“我们这些人,没别的本事,就会干活。以前靠手艺吃饭,现在靠技术吃饭。技术,我们学!活,我们干好!”
“对,干好!”
“不能给市长丢脸!”
声音不大,但有力。
唐建科点点头。
“不光要干好,还要干出个样子。钢厂改造成功了,后面还有化工厂、机械厂、纺织厂……十几家企业,上万工人,都看着你们呢。你们成了,他们就有信心。你们不成……”
“我们一定成!”刘师傅打断他,“市长,您把心放肚子里。这新机器,我们一定把它伺候得明明白白,让它出最好的钢!”
“好!”
离开钢厂,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厂房染成金色。
那台新轧机静静立着,泛着光。
“市长,回市里?”司机问。
“不,去化工厂。”唐建科说,“王总说得对,光一家钢厂不够。得让化工厂的李总,也看看希望。”
车子启动,驶向下一站。
唐建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但脑子没停。
钱有了,技术有了,人也在学。
可这才刚开始。
后面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化工厂、机械厂、纺织厂……
一家比一家难。
但再难,也得打。
因为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家庭。
是这座城市的未来。
电话响了。
是刘晓慧。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但得晚点。你们先吃,别等我。”
“又去化工厂?”
“嗯,得去看看。”
“注意胃,药在车上,别忘了吃。”
“知道了。”
挂了电话,唐建科睁开眼睛。
这座城市,正在慢慢改变。
虽然慢,但确实在变。
就像那台老轧机,虽然老了,但换上新的心脏,还能再转几十年。
只要心还在跳,希望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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