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选在周三。
地点是城北的老工业区。
车队没搞排场,就三辆车。
唐建科坐的头车,吴天明坐副驾。
后面跟着经信局的车,再后面是电视台的采访车。
“市长,直接去钢管厂?”吴天明翻着行程表。
“嗯,先去厂里看看,听听工人的声音。”
“钢管厂的张厂长在门口等着了,还有几个职工代表。”
“好。跟电视台的说,镜头多对着工人,少对着我。要听真话,不是看表演。”
“明白。”
车子驶入工业区。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厂房,有些墙上还刷着二十年前的标语。
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钢管厂门口,十几个人站着。
张厂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搓着手,有点紧张。
他身后是几个老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车停稳。
唐建科推门下车。
“唐市长,欢迎欢迎!”张厂长迎上来,想握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张厂长,久等了。”唐建科主动握住他的手,“走,进去看看。”
“哎,哎,您请!”
厂房里机器轰鸣。
巨大的轧机转动着,把通红的钢坯轧成钢管。
热浪扑面。
工人们在岗位上忙碌,汗流浃背。
看到市长进来,有的停下手里活,有的继续干,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疏离。
“这是咱们的主力车间,生产油气输送管。”张厂长扯着嗓子介绍,“订单还凑合,就是利润薄,一斤钢管赚不了一斤白菜钱。”
“工人工资能按时发吗?”
“能是能,就是……不高。”张厂长压低声音,“一线工人,一个月到手四千多。老师傅能到五千。跟那些互联网企业没法比。”
唐建科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一个老师傅旁边。
老师傅正盯着控制台,手指在按钮上跳跃。
“老师傅,干这行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老师傅头也不回。
“一辈子都在这儿?”
“可不。进厂时十八,今年五十六了。”
“辛苦。”
“辛苦倒不怕,就怕厂子没了。”老师傅转过头,脸上皱纹很深,“市长,您说句实话,咱这厂,还能活几年?”
周围几个工人都看过来。
张厂长想打圆场,被唐建科抬手制止了。
“老师傅,您希望它活几年?”
“我希望它活到我孙子那辈。”老师傅说,“可我儿子都不愿进厂,嫌累,嫌脏,嫌钱少。年轻人谁还愿意来?”
这话戳心窝子。
几个老工人低下头。
“您说得对。”唐建科提高声音,“不光您儿子,全中国的年轻人,都不愿进这样的厂。为什么?累,脏,钱少,没前途。”
他扫视一圈。
“那怎么办?关厂?让大伙下岗?我做不到。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大家,这厂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更好。老树,要发新枝。”
“怎么发?”有人问。
“三条路。”唐建科竖起手指,“第一,搞技改。这机器,还是九十年代的,能耗高,效率低。市里出政策,给补贴,换新设备,搞自动化。”
“第二,搞新产品。油气管道竞争激烈,咱们转型,做特种钢管,做高端装备。利润翻几倍。”
“第三,搞绿色工厂。除尘、降噪、污水处理,一样不落。让厂区变花园,让工人体面干活。”
工人们听着,眼神亮了。
“市长,这话当真?”老师傅问。
“当真。”唐建科看着他的眼睛,“我唐建科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三个月内,技改方案拿出来。半年内,新生产线立项。一年内,我要让大伙的工资涨三成。”
“好!”
不知谁带头鼓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但真实。
参观完车间,到会议室开座谈会。
十几个人围坐,有厂领导,有中层,更多是一线工人。
“都说说,厂里有什么困难,对转型有什么想法。”唐建科坐下,打开笔记本。
“我先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手,他是技术科长,“咱们技术储备不足,想研发新产品,没人,没钱。”
“人,可以从高校、科研所请。市里牵线,建产学研联盟。钱,市里设转型升级基金,符合条件的项目,最高补贴百分之三十。”
“我说两句。”一个老工人站起来,“市长,搞自动化是好,可机器换了,人要下岗不?”
这话问得直接。
所有人都盯着唐建科。
“不下岗。”唐建科回答得很干脆,“老工人经验丰富,是新设备的宝贵财富。转型期间,全员培训,考核上岗。只要愿意学,人人有岗位。我承诺,工资一分不少,岗位一个不减。”
“好!”
这次掌声响了。
接下来,发言踊跃了。
“市长,咱厂区太旧,宿舍楼漏水。”
“列入改造计划,今年动工。”
“食堂菜价贵,味道还不好。”
“明天就换承包方,搞公开招标。”
“通勤车就两辆,挤不上。”
“加开两班,调整路线。”
一条条,一件件。
唐建科记了整整三页。
能当场定的,当场定。
定不了的,让吴天明记下,回去研究。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散会时,工人们围着不让走。
“市长,您常来啊!”
“我们信您!”
“厂子有救了!”
张厂长送到门口,眼圈发红。
“市长,谢谢您。您今天这些话,给大伙吃了定心丸。”
“定心丸不够,要实干。”唐建科拍拍他肩膀,“老张,厂子交给你,别让我失望,更别让工人们失望。”
“您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厂子带出来!”
离开钢管厂,又去了纺织厂、化工厂、机械厂。
问题大同小异。
设备老,产品旧,人才少,负担重。
但工人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对未来的期盼。
调研结束,已是傍晚。
回程车上,唐建科闭目养神。
吴天明整理着笔记,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市长,今天这些承诺,加起来可不少钱。”
“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唐建科没睁眼,“老工业区几十万工人,背后是几十万个家庭。他们稳,城市才稳。”
“可财政……”
“财政紧张,就想办法。向上争取,对外引资,对内挖潜。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明白。”吴天明顿了顿,“市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今天在钢管厂承诺工资涨三成,这个……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唐建科睁开眼。
“天明,你觉得我是在画饼?”
“不是,我是怕……”
“怕做不到?”唐建科笑了,“压力就是动力。把压力传下去,传给张厂长,传给经信局,传给每一个相关部门。大家扛着压力干,才能干成事。”
他看向窗外。
夕阳把老厂房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这些厂子,养活了几代人。现在遇到困难,我们不能一关了之。得想办法,让它们活,让它们好。这,就是我这届政府要干的事。”
车子驶出工业区。
路灯亮了。
吴天明看着后视镜里的市长,忽然觉得,这担子虽然重,但有人扛着。
扛得稳,扛得正。
回到办公室,已经七点。
唐建科没急着下班,而是翻开笔记本。
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条条列出来。
技改,补贴,培训,基建……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责任单位,完成时限。
敲门声响起。
经信局长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报告。
“市长,这是今天调研的初步报告。另外,钢管厂那边,张厂长刚才来电话,说工人们自发组织学习新技术,热情很高。”
“好事。”唐建科接过报告,“老陈,你们局牵头,一周内拿出老工业区整体转型方案。要实,要细,要有可操作性。”
“是,我马上布置。”
“还有,联系几家高校和科研院所,搞个对接会。企业出题,院所解题,政府搭台。”
“好,我明天就联系。”
老陈走后,唐建科继续伏案工作。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那些灯光里,有多少是像刘师傅那样的老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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