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大厦三楼会议室,头顶的吊扇嘎吱作响,切碎了从百叶窗透进来的阳光。
许意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黑板上画着省城的铁路线路图。
许意转身,粉笔头砸在桌面的烟灰缸边缘,断成两截,粉笔灰簌簌落下。
“公路走不通,就走铁轨。”
许意双手撑着会议桌,“老李,市局的批条拿到了没有?”
老李翻开硬面抄:“拿到了,南站那边拨了两个车皮,但卸货点在北郊,离我们仓库远,还得雇拖拉机倒一趟。”
“倒十趟也得运。”
许意拉开椅子坐下,“平城和洛城的店下个月必须开业,选址合同和首批大客户名单都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这是红星大厦的底牌,绝对不能出岔子。”
坐在长桌末端的运营经理周明抬起头,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这是许意上个月花重金从南方挖来的管理人才。
周明推了推金丝眼镜:“许总,步子迈得太急了,赵氏集团现在咬得很紧,我们的资金链本来就紧张。我建议,分店开业暂缓,先稳住省城大本营。”
许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苦涩顺着舌根蔓延。
“稳住?”
许意盯着周明的眼睛,“赵建国都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你让我把脖子洗干净等他砍?”
周明避开许意的视线,手指在桌子底下快速搓弄着西装裤缝。
“我只是从运营风险的角度考虑。”
周明咽了一口唾沫,“既然许总坚持,我下午就把选址合同和客户名单再核对一遍,做个风险评估。”
许意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名单不用你核对。”
许意站起身,“你下午去一趟北郊,把拖拉机车队落实好,散会。”
周明站起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低着头走出会议室。
晚上八点,红星大厦的员工已经下班,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漆黑一片。
周明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摸上顶层,他穿着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来到许意的办公室门前,左右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西北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的冷汗直往外冒。湿冷的衬衫贴在脊背上,极不舒服。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这是他下午趁保洁打扫时,偷偷印了模子配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开了。
周明闪身进去,反锁房门。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斜打进来,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蹲下身。
密码他早就背熟了,许意每次开柜子,他都在旁边有意无意地盯着。
左转三圈,右转两圈。
把手下压,保险柜门开了。
周明喉结上下滚动。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牛皮纸袋,上面用红笔写着绝密:平城、洛城拓展计划及核心客户名录。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快步走到复印机旁。
插上电源,复印机的绿光亮起,刺得他眯起眼睛。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周明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强光扫过纸面,发出嗡嗡的低鸣。
十五分钟后。
周明把原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
他把复印件贴身塞进衬衫里,冰凉的纸张贴着肚皮。
拔掉复印机电源,退出办公室,锁门。
晚上十点,省城老街的赵记茶楼。
包厢里,檀香烧得正旺,烟雾缭绕。
赵建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块包浆的核桃。
赵德彪站在他身后,给周明倒了一杯大红袍。
周明坐在对面的圆凳上,把那一叠带着体温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赵董,这是红星大厦下一步的所有底牌。”
周明端起茶杯,手还在发抖,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出红印。
赵建国停下盘核桃的动作,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扫了一眼。
“平城解放路商场,洛城工人文化宫旧址。”
赵建国冷笑一声,“这丫头眼光倒是毒,这两个地段,拿下来就是一只下金蛋的鸡。”
赵建国把复印件扔给赵德彪。
“德彪,连夜带人带钱去平城和洛城。这两处地方,不管许意出了多少钱,我们出双倍。直接截胡。”
“明白。”
赵德彪咧开嘴,露出金牙。
赵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周明面前。
“周经理,干得不错,这是剩下的五万块。等红星大厦倒了,赵氏集团运营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
周明抓起信封,塞进公文包。
“谢谢赵董。”
周明站起身,鞠了一躬,“我先回去了,出来太久容易引人怀疑。”
第二天清晨,早上七点,红星大厦顶层。
许意推开办公室的门。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两份包子。
陆征跟在她身后,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许意把包子扔在茶几上。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
正准备坐下,她的动作停住了。
陆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他放下保温杯,大步走过去。
“怎么了?”
陆征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
许意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办公桌角落的复印机。
复印机的电源线插在插座上。
“我昨天走的时候,电源是拔掉的。”
许意声音很低。
她转身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
保险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密码盘的刻度停在零的位置。
许意伸出食指,在保险柜门缝处轻轻抹了一下。
指肚上干干净净。
“我昨天故意在缝隙里夹了一根头发。”
许意站起身,把食指举到陆征面前,“头发没了。”
陆征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锁。
“锁芯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是拿钥匙开的。”陆征的手指拂过黄铜门把手。
许意转过身,看着那台复印机。
她走过去,掀开复印机的盖板,玻璃面板上,有一个极其清晰的指纹印。
“昨天晚上有人进过我的办公室。”
许意说,“而且复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
陆征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指纹印。
“保险柜里装的什么?”
“平城和洛城的分店选址合同,还有全省的大客户名录。”
许意把盖板合上,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陆征皱起眉头。
“这东西一旦漏出去,赵建国肯定会抢在你们前面把地皮买下来,客户也会被挖走。”
陆征的手搭在许意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公司有内鬼。”
许意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人事档案。
档案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周明。
许意翻开档案,指尖划过上面的履历。
“昨天开会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他一直在试图阻止我去碰那份文件。还主动要求留下来核对资料。”
许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陆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需要我把人带回局里审吗?盗窃商业机密,够他喝一壶的。”
陆征语气冷硬。
“不。”
许意坐直身体,把周明的档案扔进旁边的碎纸机。
机器轰鸣,纸张被绞成碎片。
“捉贼捉赃,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而且,赵建国既然拿到了资料,肯定已经派人去平城和洛城了。现在去追,来不及了。”
许意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动。
“既然他喜欢看我的底牌,那我就给他看个够。”
许意笑了笑。
她拉开底层的抽屉,拿出另一份完全不同的文件。
许意把文件拍在桌面上。
陆征看了一眼标题:《红星大厦省城门店转让协议(草案)》。
陆征抬起头,看着许意。
许意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戳在协议的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