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大厦顶层办公室的红木门被用力推开。
黄铜门把手撞在墙壁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李气喘吁吁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发货单,他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
许意坐在大班椅上,她手里拿着一份平城分店的选址报告,钢笔尖正停在纸页边缘。
“许总,南郊货运站把咱们的货扣了。”
老李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胸腔剧烈起伏,“广城发过来的第一批三洋彩电,整整两千台,全被堵在货运站的仓库里,站长说手续不全,不给放行。”
许意放下手里的钢笔,金属笔管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窗外主干道上,一辆公交车进站,刹车片摩擦发出尖啸。
“手续昨天下午就办齐了。”
许意看着老李,“货运站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老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去站长办公室,桌上放着两条红塔山,站长根本不见我。调度室的人私下透了底,是赵氏集团放了话。谁敢给红星大厦拉货,以后在省城就别想接到一单生意。”
许意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赵氏集团,省城商业圈里的地头蛇。董事长赵建国从七十年代末倒卖布匹起家,如今手里捏着省城四家老牌百货大楼的股份,黑白两道都有人脉。
“不止是物流。”
老李从公文包里抽出另外几份文件,推到许意面前,“今天早上,省城三大家纺厂、两家日化厂,同时打来电话,他们单方面撕毁了供货合同。宁可赔违约金,也不给红星大厦供货了。理由全都是生产线检修,产能不足。”
许意拿起那几份解约通知书,纸张粗糙的纹理划过她的指肚。
“赵建国这是要断我们的手脚。”
许意把通知书扔回桌上,“红星大厦这三个月抢了他们太多利润,现在我们要开全省连锁,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联合起来,要在省城把我们活活憋死。”
老李搓着双手,手背绷得紧紧的。
“许总,广城那批彩电是平城和洛城分店开业的压轴货,再拖下去,分店的开业计划就全乱了,咱们前期砸进去的宣传费全得打水漂。”
许意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
“备车,去南郊货运站。”
许意穿上风衣,扣紧腰带,“我倒要看看,赵建国的手能伸多长。”
南郊货运站的大院里,满地都是黑色的煤渣和泥水,几辆卡车停在院子中央,排气管冒着黑烟。
红星大厦雇来的十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子中央,车轮前垫着三角木。司机们蹲在车头旁边抽闷烟,地上扔满了烟头。
许意的皮鞋踩在泥水里,溅起几滴泥点,老李拎着公文包跟在她身后。
仓库大铁门前,站着五六个穿夹克的男人,为首的一个留着寸头,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手里把玩着一个铁扳手。这人是赵建国的亲侄子,赵德彪。
许意走到仓库门前,停下脚步。
“开门,装货。”许意看着赵德彪,提高了音量。
赵德彪吐掉嘴里的牙签,牙签掉在泥水里,他用扳手敲了敲身后的铁门,发出咣当的巨响。
“许老板,真不巧。”
赵德彪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这仓库的门锁坏了,修锁的师傅回老家探亲了。您这批金贵的电视机,怕是要在里面多住几天了。”
许意看着赵德彪的眼睛。
“赵老板的胃口一直这么大,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许意语气平静,“强行扣押合法物资,这笔账算下来,赵氏集团准备赔多少钱?”
赵德彪冷笑一声,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许意。
“许老板,省城有省城的规矩,你一个外乡人,仗着有点臭钱,就想把盘子全端走?”
赵德彪压低声音,眼神阴狠,“我大伯说了,红星大厦的货,一片纸也别想运出省城,你那几个分店,趁早关门大吉,不然,以后路上出点什么意外,车翻了人伤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老李指着赵德彪,手有些哆嗦:“你这是威胁!我要报警!”
“报啊。”
赵德彪摊开双手,“警察来了,我也是这句话,门锁坏了,我有什么办法?”
许意拦住老李,她看着赵德彪,扯了一下嘴角。
她没有再废话,转身走向停在院门外的桑塔纳。
“老李,通知司机,全部撤走。”
许意拉开车门,“这批货,先存他们这。”
坐进车里,许意降下车窗,西北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她看着倒后镜里赵德彪的笑脸,一把抓紧了皮包提带。
夜幕降临,南城新居。
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木制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稳定有力。
许意脱下风衣,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她换上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陆征穿着一件灰色的套头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在切土豆丝。刀工极快,土豆丝细如毛发。
排风扇呼呼转动,抽走锅里炖排骨的蒸汽。
许意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征的背影。她紧绷了一天的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征停下菜刀。他转过身,看着许意。
“货被扣了?”
陆征拿起旁边的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渍。
许意走到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流注入玻璃杯,发出汩汩的声音。
“赵建国出手了。”
许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南郊货运站把广城那批彩电扣了,省城本地的供应商也集体毁约。他们想切断我的物流和货源,逼我放弃连锁扩张。”
陆征走到餐桌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点燃。
“经侦那边今天下午也收到了风声。”
陆征把烟管在指间转动,“赵建国牵头,成立了一个本土商业互助会。他放了话,谁敢和红星大厦做生意,就是和整个省城商圈作对。他这是要搞行业垄断。”
许意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木桌上。
“他以为断了物流,我就没辙了。”
许意冷笑一声,“公路走不通,我就走铁路,铁路走不通,我就自己建车队。至于货源,三洋电器的代理权在我手里,省内没有人能拿到比我更低的价格。”
陆征看着许意。
“赵建国这个人,做事没有底线。”
陆征把手里的烟折断,扔进垃圾桶,“他早年靠暴力垄断市场起家,明面上的商业竞争他不怕,我担心他玩阴的。你最近出门,必须带上保卫科的人。”
许意点点头,陆征的担忧并非多余。
“我明天去一趟市局,找交通局的领导批铁路货运的条子。”
许意站起身,走向书房,“只要打通铁路运输线,赵建国在公路上的封锁就是个笑话。”
书房的台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红木书桌。
许意拉开椅子坐下,她翻开那本黑色的硬面抄,拔下钢笔帽。
笔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她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将赵氏集团四个字圈在中间。然后在圆圈的四个方向,画上了四个重重的叉。
陆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走进书房,他把汤碗放在许意手边。
许意没有抬头,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