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万现金,能稳住红星厂的工人三天。”
许意看着窗外后退的白杨树,“三天后,如果见不到真金白银的设备进厂,他们照样会闹。”
陆征踩下离合器,右手拨动变速杆,齿轮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赵建国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敢弄断脚手架,明天就敢在厂子里放火。”
“他没机会了。”
许意收回视线,手指用力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我要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红星厂连皮带骨吞下去。”
下午两点,意想超市总部会议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阻挡了外面的阳光。长条形的实木会议桌两侧,坐着八名部门主管。
许意推开玻璃门大步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哒哒声。她直接走到主位,将一沓厚厚的退货单重重拍在桌面上。
桌子正中央没有摆放常规的季度报表,那里堆放着十几罐不同包装的罐头,几袋包装袋裂开的挂面,以及一堆颜色发暗的干香菇。
许意拿起桌上的一把金属开罐器,她握住塑料手柄,冰凉的金属尖端对准了一罐印着红梅商标的黄桃罐头。
咔嚓,许意用力压下开罐器,尖锐的金属刺穿铁皮。
嗤——
一股浑浊的气体伴随着黄褐色的汁水喷溅出来,酸腐味散了出来。
几名主管立刻捂住鼻子,皱起眉。
许意面无表情,她继续用力,沿着铁皮边缘划开大半个盖子。她将生锈的铁皮盖掀起,露出里面发黑腐烂的黄桃果肉。
“这就是我们卖给顾客的东西。”
许意将那罐发臭的黄桃罐头推到采购部经理老刘面前,“开业不到一个月,省城三家分店的退货率直逼百分之十五,每天都有顾客拿着这种工业垃圾,堵在我们的门店外面骂娘。”
老刘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许总,这事真不能全怪采购部。”
老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沙哑。“咱们这半个月扩张速度太快了,省内那几家一直合作的供货商,产能根本跟不上我们的出货量。赵氏集团又在暗中施压,截断了我们两条外省的物流线。本地那些小作坊看准了咱们急需货源,就开始拿这种残次品凑数。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货架总不能空着。”
“货架空着,顾客只会觉得我们生意好卖断了货,卖这种毒药,顾客会砸了我们的招牌。”
许意看着老刘。“别人卡我们的物流,我们就只能捏着鼻子吃垃圾?你的脑子被这些臭黄桃塞满了吗?”
老刘低下头,双手死死捏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意转身走向身后的黑板,她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中央用力画下一个巨大的圆圈。
“渠道是我们的护城河,但产品才是我们的命脉。”
许意拍打着手上的粉笔灰,转头扫视全场。“我们现在的命脉,捏在那些唯利是图的小作坊手里,捏在赵氏集团手里。他们只要在供货单上卡我们三天,意想超市的货架就会空掉一半。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短板。”
她用手指重重敲击着黑板上那个圆圈。
“红星罐头厂的收购案,必须在三天内彻底敲定。”
许意下达了死命令。“我不只要解决那五百号工人的欠薪问题,我要把红星厂的生产线彻底推翻重建。从今往后,意想超市核心农副产品的供应,必须走自建工厂的模式。我要把生产端,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财务总监翻开手里的厚重账本。
“许总,全面接手红星厂的风险太大了。”
财务总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赤字,“红星厂不仅拖欠了三个月的工人工资,厂里的生产设备还是六十年代的苏联淘汰货。今天上午您拿出的那二十万现金,只能解燃眉之急。如果我们要进行彻底的技术改造和设备升级,至少需要再追加八十万的投资。公司目前的流动资金,全部压在省城新开的三家分店上。账面上拿不出这么多钱。”
“资金缺口我来解决。”
许意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红星厂的地皮和厂房框架是现成的,这能为我们节省大量的前期建设时间,老刘,你明天带人进驻红星厂,把仓库里那些废铜烂铁全部登记造册。财务部马上拟定正式的收购合同,条款要狠,把赵建国留下的烂账全部剥离出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征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夹克,身姿笔挺地走进来。
他走到许意身边,将茶缸放在她手边。
“喝口水。”
陆征声音低沉。
“明天上午,去见红星厂的老厂长。”
许意放下茶缸,目光落在黑板上的圆圈上。
第二天清晨,市郊红星家属院。
冷风卷着地上的煤渣和落叶,在破败的筒子楼楼道里打转。
许意踩着满是油污的水泥楼梯,来到三楼最里侧的一个房间门前。陆征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
许意抬手敲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的老头站在门后,老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许意和陆征。这是红星厂的老厂长,陈建国。
“你们找谁?”
陈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防备。
“陈厂长,我是意想超市的许意。”
许意直接报出名号。
陈老头脸色一变,作势就要关门。“资本家,你们想吞了国家的财产,没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红星厂就不能卖给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人!”
陆征上前一步,大掌撑在门板上。
许意顺势推开门,走进了狭窄昏暗的客厅,客厅里堆满了破旧的纸箱和杂物,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厂长,国家财产不是用来堆在仓库里生锈的。”
许意没有理会老头的怒火,她转身从陆征手里的公文包中抽出一叠厚厚的图纸,直接拍在客厅中央那张摇摇晃晃的方桌上。
“这是德国最新型全自动罐头生产线的图纸。”
许意指着图纸上精密的机械结构,“你守着那堆六十年代的破铜烂铁,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赵建国拿你们当套取贷款的工具,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老头死死盯着桌上的图纸,枯瘦的手指发抖起来。
“我接手红星厂,不裁一个工人,不仅补发所有欠薪,还要引进这条生产线。”
许意盯着老头的眼睛,字字千钧,“我要让红星厂生产的罐头,卖到全省每一个角落,你如果真的为了厂子好,就该明白怎么选。”
陈老头嘴唇哆嗦着,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抚摸着图纸上那些复杂的线条。
许意没有催促,她拉开旁边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坐了下来。
“赵建国昨天派人在工地上制造意外,想砸死我。”
许意语气平淡,“他想把厂子彻底搅黄,变成一堆烂账,你守着这个空壳子,除了眼睁睁看着工人们饿肚子,还能干什么?”
陈老头抬起头,他看向站在门边的陆征。
“真……真的不裁员?”
陈老头问。
“白纸黑字,写进收购合同。”
许意站起身,将一份拟定好的合同压在图纸上,“签了字,明天设备进场,不签,红星厂下个月就等法院查封。”
陈老头看着桌上的合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后背一阵起伏。
他转过身,从破旧的五斗橱抽屉里摸出一支掉漆的英雄牌钢笔。
老头弯下腰,在合同的最后一页,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意拿起合同,折叠整齐,放回陆征的公文包里。
她转身走出房门。
陆征跟在她身后,反手带上了房门。
门锁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